债使不做亏本买卖
幽蓝火字在半空停了十几秒,缩成一粒火星,钻进唐栀微的右手腕。
皮肤上多出一圈细黑文字,像一张缩小的电影票:首债,余六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。
唐栀微用拇指狠擦。擦不掉。
“解除。”她把手伸到沈砚迟面前。
“阴契不是手机程序。”沈砚迟松开女鬼,把细索另一端钉入地面。女人被限制在银幕前两步范围内,只能焦躁地来回转身。“签订后,须结清债目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
“血是你的,纸上有你写过的名字,印泥属于债驿。”
唐栀微转头看向票房柜台。催款单原本压在外婆留下的黄铜印泥盒下。她今晚挪动账本时嫌盒子碍事,顺手在纸角盖过一下,测试印泥是否干透。
“这叫诱导签约。”她说,“在人间可以起诉。”
“你可以向阴律司申诉,排期约为四十八年。”
唐栀微盯着他。沈砚迟神情严肃,显然没有开玩笑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影院所有顶灯。湿衣女鬼在强光下淡了几分,工装胸口的工牌依旧看不清。她没有再攻击,只反复望向放映室。
“首债是什么?”
沈砚迟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。册子封面破损,内页大半空白,只有第一页渗出水迹。墨字逐行浮现:债魂一,姓名缺失,死地缺失,愿目缺失。
唐栀微冷笑:“你们的工作资料真完整。”
沈砚迟合上册子。“阴司没有潮生罐头厂的死亡记录。”
“没有记录,为什么找上我?”
“因为她进了债驿,因为你听见了她的遗响。”
他指向放映室角落。那里放着外婆留下的一只铜制单耳听筒,形似旧医生使用的听诊器,喇叭口刻着细密波纹。唐栀微从没在工作时用过它,可刚才磁带播放时,听筒不知何时滚到了机器旁。
沈砚迟戴上薄手套,拿起听筒。“回声听筒。把喇叭口贴在死者接触过的物件上,可以听见最后一段强烈记忆。”
“好东西。”
“每用一次,它会拿走你的一段声音记忆。”
唐栀微伸出的手停住了。
“可能是一句对话、一首歌,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声音。回放越长,失去越多。”
她接过听筒,翻看底部。那里刻着外婆的名字,笔画已经被摸得发亮。
“我外婆用过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迟回答得很快。
唐栀微抬眼。他的目光没有回避,但拇指正在整理右腕上根本不存在的袖扣。
她记下这个动作,没有追问。
湿衣女鬼忽然扑向放映室。银索绷紧,她的身体被拽得后仰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。唐栀微顺着她的视线,看见被剪断的磁带正缓慢渗水。
她用镊子夹起一段带基,把回声听筒的喇叭口贴上去。
“只听十秒。”沈砚迟说,“超过十秒,我强行切断。”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唐栀微将听筒塞进左耳。
起初是海浪。然后一个女人唱起儿歌,嗓音很轻,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。
“一只白船,两只白帆,三——”
歌声被铁门撞击截断。有人在门外喊:“十三号清完没有?广播要点名了!”
另一个男人回答:“还差十三个。”
紧接着,广播电流响起。
“孟秋荷。”
唱歌的女人猛地捂住嘴。黑暗里,许多人同时屏住呼吸。一个孩子却在哭。
“妈妈,有人在叫你。”
十秒到了。沈砚迟一把摘下听筒。
唐栀微扶住桌沿,耳朵像被冰针穿透。她缓了好一会儿,试着回想刚才失去了什么。父亲的声音还在,外婆骂她乱拆放映机的声音也在,大学老师令人犯困的讲课声同样清楚。
手机忽然亮起,播放软件自动跳到一首老歌。她看得出歌名,也记得自己循环过整整一个夏天,却怎么都想不起主歌第一句是什么声音。
代价已经收走了。
湿衣女鬼不再挣扎。她望着唐栀微,水从眼眶里不断涌出。
“孟秋荷是你?”唐栀微问。
女鬼张嘴,发不出声音,只用手指在积水里写了一个“满”字。
沈砚迟蹲下辨认。女鬼却迅速抹掉字迹,转而画出一个方框,在里面重重写下十三。
唐栀微看了眼腕上的倒计时:“第一笔债怎么算结清?”
“找到她的执愿,完成它,或证明无法完成并取得她自愿放弃。”
“报酬呢?”
“结清一债,阴契向人间兑换等值财货。数额由危险、因果和完成度核定。”
“最低多少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死亡赔偿?”
沈砚迟沉默。
唐栀微把听筒装进防潮盒:“那就先写补充条款。第一,你负责正面对付鬼。第二,未经同意不得瞬移、附身或进入我卧室。第三,任务损坏照价赔偿,包括窗户。第四,我随时有权撤离明显超出能力的现场。”
“阴契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就写。你不写,我现在关影院,把这位女士和你一起锁在里面。七天后大家看阴司收走一栋欠银行贷款的危房能赚多少。”
沈砚迟看她半晌,从薄册末页撕下一张纸。
“死亡赔偿不能写。死后赔付由阴律决定。”
“那改成你必须优先保我的命。”
他落笔:“可以。”
天将亮时,补充条款按下双方手印。湿衣女鬼暂时进入沈砚迟用电影胶片盒改成的容器。唐栀微收好现金、充电宝、录音机和听筒,又从器材间找出一袋工业盐。
她锁门前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新的催款通知。上面没有银行公章,只用蓝色水笔写着一句话:别去潮生厂,小满已经进去了。
纸背画着十三个没有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