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个人的考勤牌
敲击持续了四十七秒。
唐栀微用录音机完整录下。声音停止后,她靠着墙数自己的呼吸,直到耳鸣慢慢退去。
顾小满想站起来,受伤的左脚刚落地便疼得弯腰。沈砚迟比他更糟,身体时浓时淡,扶墙的手偶尔会陷进砖里。
“你们两个现在谁也别逞强。”唐栀微从背包取出急救包,先给自己的手掌消毒包扎,再检查顾小满脚踝。没有明显畸形,但肿得很快。她用拆下的木条和绷带固定,动作谈不上专业,只能保证他暂时别乱踩。
顾小满忍着疼问:“里面真有十三个人?”
“只证明有十三组不同的敲击,不能证明是人。”
“我妈会不会也在里面?”
唐栀微没有用安慰敷衍他:“现在不知道。你母亲半年前失踪,考勤牌至少有二十年。两件事可能有关,但还缺证据。”
少年低下头,手指反复摩挲蓝色记号笔。
沈砚迟蹲在铁牌旁,没有触碰。“上面有残响,也有很重的遮蔽。阴司档案里,这十三人被记为自行离职。”
“档案会自己写谎话?”
“不会。有人改过。”
冷库外间忽然传来拖动银索的声音。被困的东西正在恢复。沈砚迟站起身,身形晃了一下。
“先离开。”他说,“等我恢复再开内门。”
“外门里的东西怎么办?”
“缚声索能撑到天亮。”
“现在几点?”
顾小满掏出手机:“三点零七。没信号,电量十二。”
唐栀微的手机还有百分之四十一。距离日出约两个小时,距离涨潮过去近十二小时,旧堤应该已经重新露出水面。她同意撤退,却不准备空手走。
“先听铁牌。”她拿出回声听筒。
沈砚迟立刻反对:“你今晚已经用过一次。”
“那是昨晚。过了零点。”
“代价不按人间日期重置。”
唐栀微把铁牌擦干:“我们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进来。外间有怪物,内门有敲击,顾小满的母亲又可能来过。现在最缺的是当年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也可能失去重要记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会失去哪一段。”沈砚迟语气第一次带了明显怒意,“契约只要求你协助结债,不要求你拿自己的过去去填。”
唐栀微抬眼:“那你刚才为什么拿身体去压广播?”
“我是阴差。”
“我是债使。虽然这个职位来得像诈骗,但补充条款里写了双方如实告知风险、共同决策。现在我决定听八秒。你计时,八秒就断。”
沈砚迟没有接听筒。
冷库里又传出摩擦声。顾小满抬头看着两人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请求。
这种沉默比哀求更让人难以忽视。
沈砚迟接过听筒耳塞,先检查铜管有无裂痕,再递还给她。“六秒。发现呼名立即切断。”
“七秒。”
“六。”
“成交。”
唐栀微用左手握住听筒,将喇叭口贴上考勤牌。
冰冷哭声瞬间涌进耳朵。
她站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更衣室里——不是亲眼看见,更像声音替她搭出了空间。铁柜开合,胶鞋踩水,十三个人正准备下班。一个女人哼着“一只白船”,旁边有人笑她天天唱同一首。
广播响起:“冷库泄漏,夜班全员到十三号转移货物。”
有人抱怨,有人问加班费。十三人推着铁车进入冷库。门外传来钥匙转动。
孟秋荷扑到门上:“我们还在里面!”
一个男人隔门说:“忍一晚。天亮放你们出去。”
远处另一个声音厉声催促:“顾守海,锁门!”
第五秒,制冷机启动。
第六秒,一个孩子在门外哭喊:“妈妈!”
沈砚迟拔掉听筒。
唐栀微跪倒在地,胃里一阵翻涌。她听见顾小满询问,听见沈砚迟让他退后,也听见冷库里缚声索摩擦,可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厚玻璃。
她在检查失去了什么。
外婆教她放电影的口令还在,老人咳嗽的声音还在,临终前说“影院留不住就卖了”的那句话也在。唐栀微松了一口气,随后无意识地哼起那首女鬼唱过的儿歌。
只哼出第一个音,她便停了。
她想不起外婆的摇篮曲了。
记忆画面仍在:夏夜停电,竹席,蒲扇,外婆的手拍着她的背。她知道老人唱过什么,也记得自己在歌声里睡着,却再也听不见那段旋律。画面中的外婆张着嘴,像一场被静音的旧电影。
唐栀微把听筒塞回盒子,动作比平时重。
沈砚迟看出了结果:“失去什么?”
“跟案子无关。”
“需要登记。”
“外婆唱过的一首歌。”她站起来,“登记完能退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钥匙碰撞声。顾守海提着手电踉跄跑来,裤腿沾满泥水。他显然没有听从留在门外的安排。
看见外孙坐在地上,老人先松了口气;看见唐栀微手中的考勤牌,他整个人又像被抽走力气。
“你当年锁了门。”唐栀微说。
顾守海嘴唇哆嗦:“我只锁了外面一道。主任说冷媒泄漏,让他们在里面避险,天亮就开。我不知道内层也锁了,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主任是谁?”
老人闭上眼:“罗庆生。厂长的小舅子。他拿走了备用钥匙。”
“门里为什么有孩子?”
“孟秋荷的女儿。那晚没人照看,她把孩子带到了值班室。”顾守海看向顾小满,眼泪一下落下来,“第二天开门,冷库是空的。十三个工人和孩子全没了。罗庆生让我们说他们偷了货,连夜跑了。”
沈砚迟问:“尸体呢?”
“没有尸体。只有一地湿脚印,走到广播室就断了。”
外间铁门猛地震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缚声索从门缝里滑出半截,银光正快速变黑。沈砚迟抬手想重新施术,胸口阴钉立刻亮起。他身体一晃,被唐栀微扶住手臂。
“说了别逞强。”她把工业盐递给顾守海,“沿门缝撒,别叫任何人的名字。”
四人合力把一辆废弃铁车推到门前。盐落下时,门内传来湿衣女鬼的哭声。她没有撞门,而是在一遍遍敲内层方向。
唐栀微重新播放录音。十三组敲击经过降噪后并不杂乱,每一组之间都隔着相同的三拍。
她用指节跟着敲桌面,很快辨出其中规律。
“不是求救。”她说,“是点名后的应答。”
顾小满脸色发白:“可你说不能回答。”
“回答广播会被夺声。但门里的东西在用敲击回答另一个点名者。”
沈砚迟看向紧闭的内层门:“十三人都在回应,说明点名从未结束。”
录音播放到最后,底噪中浮出极轻的第十四组敲击。
三短,一长,又三短。
顾守海猛地抬头:“这是那孩子敲门的习惯。她叫崔圆圆。”
可考勤牌上只有十三个成人,没有崔圆圆。
唐栀微把录音倒回去。第十四组敲击之后,还有一个几乎被噪声吞没的女声。
那声音不是孟秋荷,也不是顾小满的母亲。
它清清楚楚地叫道:“唐栀微,到你了。”
她腕上的阴契随之收紧,剩余时间跳成六日十八时。
内层冷库的把手,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向下转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