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回声的工厂
上午九点,雨停了,盐汀镇的街道被太阳晒出一层白汽。
唐栀微只睡了两个小时。她先去五金店买手套、头灯和十米尼龙绳,又花一百二十元请人给影院破窗钉上临时木板。沈砚迟站在旁边看完全程,听见价钱时明显皱了眉。
“记账。”唐栀微把收据递给他。
“阴司只认朱砂凭证。”
“那你去五金店要求老板开朱砂发票。”
沈砚迟收下收据,不再说话。
两人乘末班小巴到镇东。司机听说他们要去潮生厂,在旧堤口便停了车,无论如何不肯再往前。
“下午四点涨潮。”司机指着远处发白的海面,“堤路一淹,车都出不来。厂里广播早拆了,听见谁叫名字都别应。”
唐栀微问他为什么。
司机却关上车门,像没听见似的开走了。
旧堤两侧都是盐碱滩,芦苇被风压得伏向同一边。潮生厂的烟囱立在尽头,红砖墙爬满黑色水痕。铁门外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人,脚边放着保温杯和一串钥匙。
“顾小满的外公?”唐栀微问。
老人猛地站起来:“你见过小满?”
“没有。有人告诉我他进了厂。”
“胡说,他去同学家了。”老人嘴上否认,手却把钥匙攥得哗啦作响。
唐栀微取出匿名通知。老人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灰了。他认得那十三个无嘴小人的画法——顾小满从六岁起就这样画人,说人的嘴会把魂叫走。
“他母亲半年前失踪。”老人顾守海终于开口,“警察查过,说她最后的手机信号在海边。小满不信,一直往厂里跑。”
“为什么是这里?”
“他妈以前整理地方档案,查过老厂。”
沈砚迟问:“十三号冷库的钥匙在哪?”
顾守海抬头看他。直到这时,他才像真正看清沈砚迟,眼神从疑惑变成惊惧。“你不是活人。”
沈砚迟没有否认。
老人倒退一步,保温杯滚下堤坡。他嘴唇发白,却仍挡在门前:“厂里没死人。二十年前只是设备事故,夜班工人当天就走了。”
唐栀微看着他:“我没问厂里死没死人。”
顾守海僵住。
厂区深处突然响起广播试音。
“喂——”
一个少年咳了两声:“外公?”
顾守海转身就去开门。沈砚迟用银索拦住他:“那不是活人实时发出的声音。”
“是小满!”
“所以更不能回答。”
唐栀微打开便携录音机。波形屏上,少年的“外公”之后还拖着一段倒置的尾音。她把速度降到一半,尾音显出另一句话:“来十三号。”
顾守海听完,手抖得插不准锁孔。
唐栀微接过钥匙开门:“你留在外面。四点前我们没出来就报警,不要进厂。”
“我要找他。”
“你知道广播会模仿声音,却刚才差点回答。进去只会多一个要救的人。”
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,最终把整串钥匙塞给她。“黄色方牌是冷库区。十三号还有一把备用钥匙,二十年前交出去了,没还回来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记不得了。”他低下头。
唐栀微没时间拆穿他,和沈砚迟穿过铁门。
厂区比外面安静得多。风吹动破碎的窗,却听不见玻璃碰撞;两人的鞋踩过砂砾,也没有半点声音。唐栀微拍了两下手,掌心只有触感,没有回声。
“声音被收走了。”沈砚迟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耳边,像从颅骨里传来,“不要离我三步以外。”
“补充条款里没写距离。”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沈砚迟看懂口型,指了指前方办公楼。
一只蓝色书包挂在二楼断裂的栏杆上。唐栀微认出侧袋插着学生常用的防水记号笔。她正要过去,湿衣女鬼所在的胶片盒突然在背包里震动。
地面积水冒出连续气泡,拼成一个向右的箭头。
右侧是生锈的生产车间,左侧才通往办公楼。
沈砚迟要跟箭头走。唐栀微却蹲下检查地面。书包下方灰尘完整,没有脚印;右侧积水边缘倒有一枚新鲜运动鞋印。
“书包是被挂上去的诱饵。”她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,“小满往右走了。”
两人进入车间。成排传送带像腐烂的黑骨,铁罐散落一地。无声环境让距离失去判断,唐栀微只能看见沈砚迟衣摆移动,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走到装罐机旁,她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。
唐栀微反肘撞去,手腕却被一只少年人的手抓紧。顾小满从机器底下钻出来,脸上全是灰,拼命朝她摇头。
他用蓝笔在掌心写:它知道你们来了。
下一刻,厂区所有广播同时亮起红灯。
声音毫无征兆地回归。玻璃震响,铁罐滚动,海风撞门。一个温柔的女声盖过所有噪声,从头顶叫道:“顾小满。”
少年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妈?”他脱口而出。
沈砚迟一掌拍向广播线。整排喇叭爆出火花,却仍有另一只藏在铁罐中的小喇叭接着叫:“顾小满。”
这一次,少年死死捂住嘴。
唐栀微看见他的影子从脚下拔高了一寸,像有什么东西正把它往广播里扯。
沈砚迟甩出银索缠住影子,胸前却透出一枚烧红的钉形。他闷哼一声,身体边缘变得半透明。
远处的冷库走廊,一盏灯接一盏灯亮起。
尽头的十三号铁门缓缓打开。门缝后站着一个和顾小满一模一样的少年,正用母亲的声音说:“第三次,你一定要回答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