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笔粮,一条命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那行字。
油灯的火苗贴着灯芯,仓册上的灰字却像刻在空气里,既不反光,也不随纸页晃动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只摸到粗糙的纸面。
【公账建立条件:公开库存、公开工役、公开分配。】
【首项核验:在三十人见证下完成粮仓盘点。】
【警示:隐瞒、虚报、私取,将冻结后续兑换。】
沈砚看完,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而是麻烦。三十人见证,临砚原连三十个愿意站在同一间仓里的人都未必找得出来。何况系统没有告诉他奖励是什么,只把“兑换”两个字挂在最后,像一根尚未落下的绳子。
第二天辰时,土墙外来了四十二个人。
旧民站在东边,逃户站在西边,中间空着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缝。沈砚把仓门完全打开,将三张粗板拼成桌面,旁边放一只缺耳陶碗和一杆旧秤。
“今日只做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数粮、验秤、记下每个人看到的数字。”
“数完又怎样?”灰衣老人问,“你把粮发给谁?”
“先把现有的数清楚,再谈怎么分。”
“我们昨日就知道只有这些。”一个旧民妇人抱着孩子说,“何必装样子?”
阿芦站在人群边上,忽然开口:“因为昨夜有人说,仓里还有二十石。”
人群立刻乱了。几个逃户看向旧民,旧民又看向阿芦。沈砚抬手压住声音。
“谁说的?”
阿芦抿了抿唇。“管过仓的人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前年随运粮队走了。”
沈砚没有追问。他把第一袋粮拖到桌边,割开麻绳,抓出一把放在掌心。“先验秤。”
旧秤的砝码缺了一角,秤杆上刻着几道浅痕。韩七似乎认得,走过来按住秤盘。“这杆秤不准,左边沉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验?”
“拿石头比。”
韩七从墙角捡来两块大小相近的石头,洗去表面泥灰,分别放上秤盘。秤杆果然向一侧歪去。
沈砚看了看两块石头,又看向人群。“今天不用它计粮。每袋先按袋数记,重量等找到准秤再补。”
“你倒会给自己留后路。”灰衣老人冷笑。
“不是给我,是给账留。”沈砚把麻袋立在桌边,“谁认为这袋不是一袋,可以当场指出来。”
盘点开始后,真正的麻烦才显出来。十七袋陈粮中,有两袋底部被鼠咬破,粮食流失不少;半袋粮里混了砂土,若按满袋发出去,至少有十几户会少吃一顿。杂粮三石中,一石已经发酸,只能挑出一部分做糊。
沈砚让阿沅拿来木碗,把能吃和不能吃的分开。阿沅起初不肯动,直到沈砚把一把发黑的粮粒放在她面前。
“你每天烧饭,最清楚哪种能入口。”他说,“你来记损耗,我不改你的数。”
阿沅抬眼看他。“记少了,能多留一碗;记多了,大家都说我偷粮。”
“所以让三个人同时看。”
沈砚点了阿芦、韩七和灰衣老人。三人分别站在桌边,每筛出一碗坏粮,阿沅就在粗纸上画一道。
到午时,结果写在了纸上:可食陈粮十六石七斗,杂粮两石四斗,另有不可直接食用的陈腐粮一石六斗。
灰衣老人盯着数字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“按这数算,每户连三天都撑不过。”
“所以不能照旧分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照你的分?”
“今日不按户分,按人分。老人、孩子和伤病者先领,能劳动的人每人留下半日工役,清理旧渠和修仓门,工分换粮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瘦高男人冲到桌边,抓起那只盛着杂粮的木碗。“我弟弟三天没吃饱,你们还要拿工分压人?”
阿芦横过木棍,挡住他。“谁家没有饿肚子的?”
瘦高男人推开木棍,木头撞在阿芦肩上。阿芦踉跄一步,右手护住肩膀,眼神立即变冷。
沈砚伸手抓住瘦高男人的手腕。他以前不常打架,力气也不大,只能借着桌角一拧,把那人按在了木板上。
“放开!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说,“先把碗放回去。”
那人咬着牙,把碗推回桌面。沈砚松手,掌心已经被粗木板磨破。
仓册上的灰字突然变深。
【公账建立条件满足:见证人数四十二。】
【首次公开核验完成。】
【可兑换:基础工具包一份。兑换需支付福点三点。】
【当前福点:零。】
沈砚看着最后一行,差点气笑。原来系统不是善堂,连一把锄头都要先挣出来。
他重新拿起粗纸。“半日工役不强迫。愿意做的人,今日每四人清一段渠,完成后记一工分;不愿意做的人,先领最低口粮。欠下的粮写入公账,等以后有劳动再抵。”
“你真敢借粮?”有人问。
“账上写清楚,为什么不敢?”
灰衣老人盯着他。“若以后没有以后呢?”
沈砚看向那条被黄土堵死的旧渠。“那就至少让今天这碗粮,救一个人活过今天。”
人群没有立刻欢呼。只是阿芦先拿起木铲,走向墙外。韩七犹豫片刻,也跟了过去。随后又有两名逃户挑起空筐。
沈砚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笔工役:阿芦,半日,清渠四步;韩七,半日,清渠三步;其余二人,待验。
夜色落下时,仓门被重新修正,粮袋也从十七袋变成十六袋七斗的明确记录。沈砚手上的伤口被阿沅用布条缠住,布条很脏,却扎得牢。
仓册再次浮出字迹:
【公账回响已绑定。】
【初始福点:三点。来源:公开核验一,真实工役一,救急分配一。】
沈砚看着那三点,终于明白系统的第一笔账,不是奖励他聪明,而是奖励一群人愿意在同一张纸上留下名字。
门外,阿芦忽然喊:“沈看仓!渠底有木桩,像是有人故意钉进去的!”
沈砚起身,手上的布条立刻渗出一点血。他吹灭油灯,拿起铁钩,朝黑暗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