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贞观四年,荒原账局

木轮不转

第三天清晨,沈砚用两点福点换来一张图纸。

纸张从仓册夹页间滑出来,薄得像晒干的树皮,上面画着一个木制提水轮。轮面由十二片弧形木板组成,中间穿一根横轴,横轴两端架在高低相同的木桩上。图纸没有写字,只在几个部位标着深浅不同的线。

【兑换项目:木制提水轮简图。】

【兑换条件已满足。】

【材料不含木料、铁件与人工。】

沈砚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晌,觉得系统像个算得极细的账房先生,连让人高兴的时间都不给。

“能做吗?”阿芦问。

她站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粗糊。石头坐在墙根,左腿缠着布,脸色虽差,已经能用木棍撑着走几步。韩七拿起图纸,先看轮面,再看横轴。

“轮子会散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木板受水,厚薄不一样,转起来一边重一边轻。轴又没有铁套,磨两天就卡。”

“那能不能先做一个?”

韩七看向墙角那堆旧木料。“能做,做完也可能只能转半刻。”

“半刻也算结果。”沈砚把图纸压住,“材料从公账出,损耗照记。愿意做的人按工时和成品效果拿工分,不按喊得最响的人分。”

韩七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将图纸折了两折。“木料只够一架。要是废了,北渠的支撑木也没了。”

“所以先测量,后下料。”沈砚说。

段衡是在这时来的。他背着一个空铁匣,右手虎口缠着旧布。听完水轮的事,他蹲在图纸旁,指尖在横轴的位置点了点。

“没有铁环,轴会咬木。”

“你能做铁环?”

“能。铁片不够厚,得把边缘烧软,再一圈圈敲。”

“炭呢?”

段衡沉默。

沈砚看向阿沅。“灶房每日剩下的木炭,能匀多少?”

阿沅答:“若这几日不熬浓粥,能匀半筐。”

“那就记录为试制耗材。”沈砚说,“今天开始,灶火和铁炉分开算。”

阿沅皱眉:“少熬一锅粥,工人吃什么?”

“粥不减。去附近换炭,拿两斗陈粮换一筐。”

“粮已经紧了。”

“所以只换一次。”沈砚把自己的铜钱放到桌上,“不够的我补。”

阿芦看了看那些钱,没有说话。

制作水轮的第一步,是选木。韩七把旧仓后面的木料逐根敲过,挑出四块不曾受虫蛀的松木,又从拆下的旧门板里锯出轮片。木屑飞进沈砚的袖口,他没有躲,只在粗纸上记下每块木料的尺寸和去处。

十二片轮板做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每片宽两掌,边缘却无法完全相同。韩七把其中三片放在地上比对,摇了摇头。

“差半指。”

“能修吗?”

“能修,就怕修过头。”

他拿刨子一点点削薄木板。沈砚蹲在旁边,用绳子测量弧度。阿芦负责把削下来的木屑收进筐里,阿沅在另一边登记材料损耗。所有人都在做事,只有陈六抱着手站在远处。

“你不干活?”沈砚问。

陈六挑眉。“我干过清渠,今天腿疼。”

“那就去搬水。南井到蓄水坑,来回八趟,按实际记录。”

“我不懂木头。”

“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懂。”

陈六看他一会儿,扛起空桶走了。

铁环比木片更难。段衡把铁片烧红,敲一下,停一下,手臂上的旧伤很快抖起来。第一次成形的铁环有一道裂口,第二次太小,套不上木轴。第三次敲到一半,炭火灭了。

段衡蹲在炉边,脸色发青。“没有炭了。”

沈砚看向阿沅。阿沅把记录翻给他看:灶房剩余炭料只够夜里烧水。

水轮的木架已经搭起一半,若今天停下,木料会受夜露变形。沈砚咬了咬牙,从怀里摸出钱袋,又抽出两贯钱。

“陈六,带两个人去换炭。拿我的钱,不动粮。”

“这么晚,谁肯换?”

“告诉他们明日有水可看。若不换,就拿钱买。”

陈六接过钱,转身跑向荒路。

夜色沉下来时,韩七把十二片轮板固定在横轴上。木轮比图纸上更粗,也更笨,轮底必须浸进水槽。所有人围着它,像围着一头刚拼好的牲口。

沈砚让阿芦拉绳。木轮开始转动,第一圈很顺,第二圈便发出咯吱声,第三圈卡住。

水花溅起,落在每个人的脚背上。

“轴歪了。”韩七说。

段衡举灯靠近,照见横轴一端的木孔已经被磨出黑屑。铁环还没装上,轴与架子直接摩擦。

陈六正好带着炭回来,听见失败,脸色一沉。“我说什么来着?木料都浪费了。”

没人回答。沈砚把木轮停住,伸手摸了摸轴端。木头发热,掌心被烫得缩回去。

“不是轴歪,是受力不均。”他说,“左侧轮片厚,入水后带起的水重,压得轴向左。”

韩七愣了一下。“你看得出来?”

“看不出全部,只知道热在左边。”

沈砚让韩七拆下两片轮板,在内侧削薄;又让段衡先做两个窄铁环,不必追求完整,只要把摩擦面包住。这个决定意味着轮片要重做,木料会少一块,试制账上的损耗立刻增加。

凌晨前,铁环终于套上木轴。段衡的虎口裂开,血浸透布条,阿沅替他缠紧,却被他推开。

“先看它转。”段衡说。

第二次试轮时,沈砚亲自踩进浅水槽,扶住架子。阿芦拉绳,韩七在左侧盯轮板,陈六站在排水口。

木轮慢慢转起。

第一圈,水被轮板带上。

第二圈,水落入上方木槽。

第三圈,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
第四圈,木轮停住,但上方木槽里已有半碗水越过边缘,沿着新挖的细沟流向旱田。

没人说话。

沈砚蹲下,用手指接住那股水。它不多,甚至不够浇完一畦菜,但它不是从桶里倒出来的。

公账回响簿浮出新的字迹:

【试制有效:单轮短时提水完成。】

【获得福点:三点。】

【警告:轴部磨损超过安全值,连续运转可能损坏架体。】

阿芦笑了一声,又赶紧抿住嘴。陈六看着那条水沟,第一次没有嘲讽。

沈砚站起身,脚下泥水浸透鞋底。他把木轮的损耗、铁环、炭料和每个人的工时逐项写进账里。

“明日不再追求转得快。”他说,“先把轴磨损的问题解决,再扩大水槽。水轮能转四圈,不代表它能养活一块田。”

韩七点头。段衡捂着伤手,问:“那还做吗?”

沈砚看向远处被水润黑的一小片土地。

“做。因为现在我们知道它不是不能转,只是还不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