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贞观四年,荒原账局

荒原开账

水轮第二天没有转起来。

夜露让木架膨胀,横轴卡在铁环里。韩七用木楔轻轻敲了三下,轴才松动半寸。再敲,木架发出裂响,所有人同时停手。

“不能硬敲。”沈砚说。

“那就拆。”韩七擦去木屑,“铁环太窄,木头吸了水,缝不够。”

昨天那股让人兴奋的水只浇湿了一小片田,今日若继续失败,工分和粮食便会首先受到质疑。站在渠边的人比昨日多了,除了旧民和逃户,还有几个牵着瘦驴的外村人。他们不是来看热闹,而是想知道临砚原是否真的有水。

沈砚把水轮拆开,先让阿芦把轴部所有磨屑收集起来。铁屑和木屑混在一起,数量比昨夜记录的多了一倍。

“磨损太快。”段衡说。他的虎口缠着新布,右手不敢用力,“铁环不能只套在木头上,得让它能吃住油。”

“油从哪来?”陈六问。

阿沅答:“灶房只剩半罐猪油,原本要给伤员熬药膳。”

沈砚看向段衡的手。段衡察觉到他的目光,立刻说:“别用我的药膳。手伤还能干活。”

“不是用你的。”沈砚说,“拿一小勺试轴,剩下的留给伤员。分量写进账。”

阿沅亲自舀出一勺猪油,递给韩七。韩七将油抹在铁环内侧,再把轴装回。木轮重新落入水槽,阿芦拉绳,轮片转过一圈、两圈、五圈,直到第八圈才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
上方木槽连续接到三股水,水流进旱田边缘,浸开一块巴掌大的黑土。

外村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
沈砚没有让水轮继续。他把绳子按住。“今天只试八圈。损耗低于昨夜,但架体还要加固。”

一个外村汉子喊:“这点水算什么?一亩田都浇不完。”

“所以不算成水利工程。”沈砚回答,“只算试制结果。”

“那你让这么多人干了几日,给出的就是几碗泥水?”

“给出的还有一笔能查的账。”

他让阿沅把昨日到今日的记录挂到土墙上。木料用了多少,炭料用了多少,谁做了多久,水轮转了几圈,损坏了什么,全写在上面。围观的人慢慢靠近,旧民不再站在东边,逃户也没有退到西边。

阿芦拿着木勺,指向最后一行。“昨天大家分了粮,今天还要不要照工分换?”

沈砚点头。“照。水轮试制工比清渠工难,暂定一人一日一工半,但最后能不能兑现,按成品是否达到记录标准复核。”

陈六皱眉。“又要等?”

“不是不给,是不能把没做成的东西写成做成。”

这句话说完,沈砚看见人群里有人笑了。不是赞同,更像觉得他把自己也困在了账里。

上午后半段,他们开始加固木架。韩七提出在两侧添斜撑,木料却只剩一根完整门梁。若用了门梁,仓房夜里会漏风;若不用,水轮架可能撑不过三日。
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,决定拆掉仓墙外那道无用的装饰木栏,将其中还能用的木条拼成斜撑。韩七检查后说勉强够用。

“仓墙不漂亮了。”阿芦说。

“荒原也没要求它漂亮。”沈砚回答。

午后,公账回响簿终于出现新的兑换提示。

【福点:五点。】

【可兑换:耐旱小麦种苗一份,预计可播种两亩。】

沈砚选了兑换。木箱里多出一个封口陶罐,罐身没有任何标记,打开后是细小、干燥、颜色发黄的麦种。

【种苗说明:需在稳定供水后播种。若缺水,兑换失败不退回。】

沈砚没有立刻播种。他让阿芦把南井、旧渠和蓄水坑的水位写在另一张纸上,又让陈六去丈量两亩地的距离。

“你不信这罐种子?”陈六问。

“信说明,不信侥幸。”

“你这个人,连种子都要审。”

“种子不会因为我相信它就多长一寸。”

傍晚,水轮连续运转了十二圈。上槽漏水,轮架微晃,但蓄水坑的水位确实上升了一指。沈砚把两亩地分成四小块,先用一块做试种,另外三块种本地耐旱谷物,避免把所有希望压在兑换物上。

消息传开后,临砚原来了更多人。有人带着木盆,有人带着旧锄头,也有人只带一双空手。沈砚没有马上收下他们,而是先让阿芦登记姓名、来处、能做的活和需要的粮。

“逃户也要登记?”一个中年妇人问。

“旧民也要。”阿芦替他回答,“这张纸不问你先来还是后到,只问你做了什么、领了什么。”

妇人犹豫许久,在纸上按下指印。

夜里,沈砚把临时账局分成三册:水工册记渠和水轮,种植册记土地、种苗与收成,交易册记未来集市的进出。他让阿沅管粮食和药材,让阿芦管工役核验,让韩七管木料,让段衡管铁件。每个人都能查别人的账,但不能独自修改。

“这样做,会不会太慢?”韩七问。

“慢总比没人知道东西去哪儿好。”

“如果有人故意写错呢?”

“让三个人看同一笔。”

沈砚说完,仓册忽然自己翻页。

纸面上没有新的奖励,只有一行醒目的红字:

【异常标记:旧粮仓缺口仍未闭合。】

【缺失数量:十三石三斗。】

【当前公账无法追溯来源。】
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此前盘点只确认实际库存,却没有真正算出全部缺口。现在,账簿把那十三石三斗单独标了出来,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一盏只照向过去的灯。

阿芦站在门口。“怎么了?”

沈砚合上册子,没有把红字说出来,只看向墙上三册新账。

“明日开始,查旧仓的出入记录。”

“会有人不让查。”

“那就把不让查的人,也写进账里。”

窗外,水轮在夜风里发出一声轻响。它没有停,水沿着木槽一滴一滴落进蓄水坑。

沈砚把那张标着十三石三斗的纸压在掌下。荒原刚刚有了水,账上的旧窟窿却终于露出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