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贞观四年,荒原账局

先把水挖出来

木桩埋在渠底淤泥里,露出一截乌黑的顶端。

沈砚用铁钩探了两下,钩尖撞上木头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阿芦蹲在渠边,拿短刀把周围的泥刮开,木桩很快显出半尺高的轮廓。它不是自然倒下的树枝,底部削得平整,还横着一根断木,像旧时用来挡水的闸板。

“这渠以前有闸?”沈砚问。

韩七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。“有。临砚原最早种的是低田,雨季从北坡引水,旱时靠南井补。后来渠断了,木闸也没人管。”

“谁拆的?”

韩七摇头。“那时候我还没到这里。”

沈砚没有继续追。他让人先把木桩挖出来,记在公账的杂项里,随后将它横放到渠岸。昨日参加工役的人已经从四人变成了十七人,更多人不是相信他,而是看到第一批领到粮的人没有被克扣。

清渠并不只是在泥里挥铲。渠底干硬得像烧过的陶片,铁铲落下去只能刮出白痕。没有趁手工具,大家便用木片、破筐和手挖。半个时辰过去,阿芦的指甲缝里全是红泥,韩七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
沈砚把三点福点换成基础工具包。

仓册上的灰字闪了一下。

【兑换完成:短柄铁铲两把、木楔四枚、麻绳一卷、简易药包一份。】

【提示:兑换物资来自可追溯库存,不替代劳动。】

仓门旁凭空多出一个窄木箱。木箱不新,铁角却没有锈。沈砚打开,里面整齐放着两把短柄铁铲,刃口薄而硬。

众人围过来,没人敢先拿。

沈砚把其中一把递给阿芦。“你来分。谁用,谁登记。”

阿芦接过铲子,掂了掂。“坏了算谁的?”

“按损坏原因记。铲到石头折了,公账承担;拿去砍木头,使用者承担。”

“你连这个都要算?”

“若不算,下一把就没人信是大家的。”

阿芦看了他一眼,转身把铲子交给一名旧民。那人起初紧张,第一铲下去,硬土竟裂开一条缝。他愣了片刻,随后加快动作。

午后,旧渠挖出一段半干的黑泥。黑泥下面竟有水线,细得像一根湿发。众人立刻躁动起来,有人要继续向前挖,有人想直接扒开堵口。

“不能硬冲。”沈砚蹲在渠边,“先看坡度。水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,必须先留口。”

“水就在眼前,还讲什么坡度?”瘦高男人说。他名叫陈六,昨日差点因粮碗动手,今天却第一个来清渠。

“你要是把泥全掏开,水会冲垮渠壁。”沈砚指着两侧松土,“到时候大家忙半日,得到一条更宽的沟。”

陈六不服,拿铲子往前一捅。泥壁果然塌下一片,湿泥裹着碎石滑到渠底,水线被盖住了。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沈砚没有骂他,只把麻绳交给韩七。“从这里打木桩,分三段支撑。阿芦,带两个人去看南井水位。陈六,你负责把塌下来的泥挪到岸上,按两斗记半工,不许混进渠底。”

陈六抬头。“我闯的祸,也算工?”

“你不挪,别人也要挪。算,但账上写清楚是修复工。”

陈六握着铲柄,脸上的硬气慢慢松了。

下午未过半,意外发生了。一个叫石头的逃户踩中松软渠沿,整个人向下滑去,腿被一块石头压住。沈砚和陈六合力抬石,石头的左小腿已经青肿,皮肤擦开一道口子。

阿沅抱着药包跑来,打开后只剩两片干净布和一小罐草膏。

“药不够。”她说,“要是给他用了,今晚老人发热就没得换。”

石头咬着牙:“不用,我能走。”

他刚撑起身,膝盖便一软,重新摔进泥里。

沈砚看向仓册。系统没有提示新的奖励,只有一行冷淡的字:

【药材属于公账物资。分配需记录对象、用量和理由。】

他让阿沅取出草膏,先清理石头腿上的伤口,又把两片布撕成四段。阿沅脸色发白,但动作很稳。

“药材记在谁名下?”她问。

“石头,工役受伤,今日两工分冻结,药材由公账承担。”

陈六皱眉。“他要是养不好,公账岂不是白花?”

沈砚把石头的腿托高。“人不是坏掉的工具。今天不救,明天少的是一个能干活的人,后天少的是所有人对这本账的信任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仅剩的三贯钱,放在木板上。“药材若不够,我去附近村子买。钱记我的垫付,等公账有余再还。”

这一次没人反驳。

天黑前,旧渠清通了三十六步。水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奔涌,只从泥缝里慢慢渗出,汇成一条细线,顺着新挖的浅槽流进临时蓄水坑。

那条水线很弱,却确实在动。

阿芦跪在渠边,用手掌接了一捧。水是浑的,带着土腥味,她仍然把手贴在嘴唇上沾了一点。

“能浇一小片地。”她说。

沈砚让人把今日工役逐一念出。十七个人,合计三十二工分,扣除石头的伤工,实际完成二十九工分。粮食支出一石一斗,药材一份,工具损耗铁铲一把刃口卷曲。

账目念完,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
公账回响簿在沈砚眼前浮现:

【真实工役完成。】

【公开分配通过。】

【获得福点:二点。】

【可兑换项目刷新:木制提水轮简图,需福点五点;耐旱小麦种苗,需福点四点。】

沈砚看着水坑里那层薄薄的泥水,没有兑换资格的喜悦,只有更清楚的压力。两点福点离五点还差三点,北渠却还剩一大段堵塞。

阿芦忽然站起身,指向远处的坡脚。“那里有人。”

暮色里,一个穿深色短袍的人站在旧田边,身后没有牲口,也没有农具。他看了一会儿渠水,转身钻进枯树后,很快消失不见。

沈砚没有追。他低头在公账上添了一行:今日有人旁观,身份未核。

写完这行,他抬头看向已经被水润湿的第一块田。田土仍然贫瘠,水也少得可怜,但荒原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能被记录的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