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室里的买家
林栖把最后一颗维修权限芯片按进门锁时,左手已经开始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她告诉自己,是空腹太久。
维修层的夜间灯管每隔三秒闪一次,白光落下时,门锁上的蓝色识别纹会短暂变成灰色。她等到第三次变色,抽出芯片,拧开了通往废弃温室的侧门。门缝里没有暖气,只有一股湿冷的铁锈味贴着她的鼻腔钻进来。
医疗塔把这里叫作旧生态实验区,十年前已经停用。林栖却知道温室底下还连着一条服务管线,夜间转运车会从那里绕过主楼,把人和药品送到东区码头。她把清洁工外套的帽子压低,手指摸过袖口里藏着的假权限片。只要接头人还活着,她就能拿到一张外区通行码。
这是她离开医疗塔的唯一机会。
玻璃穹顶上结着一层白雾。废弃的营养灯没有完全熄灭,青紫色的光从一排排枯死藤蔓后面透出来。林栖沿着标记好的黄线走,鞋底踩碎了几片干硬的培养叶。她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,慢得不合规律,像某种喘息。
「七号温室,确认交货。」她对着没有接通的耳麦说了一遍。
没有回应。
她停在中央培育槽旁。槽边的电子牌还亮着,显示湿度百分之九十七,温度十四度。这样的温度不可能让人舒服,却足够延缓尸体变化。
培育槽里躺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银灰色的防护服,胸前没有医疗塔标志,领口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撕开。脸朝上,眼睛睁着,瞳孔被青紫灯照成死黑。林栖先看见他的手,再看见他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勒痕。
接头人不是这样。
她后退半步,鞋跟碰到了地面的排水盖。金属响声在温室里荡开,风扇立刻停了。
死寂只持续了一秒。
灌溉管道从她头顶垂下来,水珠一颗颗落在玻璃上。下一刻,黑影从管道检修口翻下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那人穿着深色清除服,肩膀宽,右眼是一枚没有反光的义眼,手中长刀垂在身侧,刀尖离地面不到两厘米。
林栖的胃骤然缩紧。
她闻到冷杉、消毒剂和一点被高温灼过的金属味。不是普通Alpha。那股信息素压得很深,像被锁在骨头里,但仍然带着危险的热度。
「别靠近。」男人说。
林栖没有动。她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清除标识,又落到他左手。那只手正不自然地蜷着,指节发白。
「买家是你杀的?」
男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这比回答更糟。温室的出口在他身后,另一侧的自动门被锁死。她原本准备好的路线只剩一条,而那条路正被刀和男人一起堵住。
林栖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到一枚拆下来的阀门保险栓。
「我只是来修灌溉泵。」
「维修员不会带假权限。」
「清除员也不会从停用管道里钻出来。」
男人的义眼发出微弱红光,像在扫描她的脸。林栖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。她知道对方在判断她是不是塔里的人,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。药物让她三天没有真正吃过东西,刚才翻门时又划破了掌心,血已经把手套内侧黏住。
培育槽里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气音。
林栖全身僵住。尸体没有动,只有他胸口那块防护服鼓了一下,像有什么气体从肺里挤出。男人的手指随之抽动,袖口下滚出一枚黑色数据片,落在槽底。
闻野——她从清除服上的编号看到了名字——立刻抬刀。
林栖比他更快。她扑向旁边的灌溉控制箱,拧开面板,把保险栓插入手动泄压口。绿色营养液从顶管猛地喷出,雾气瞬间遮住半个温室。警报灯亮起,自动喷淋同时启动。
「你做什么?」
「给你制造视线。」
她抓住数据片,掌心被锋利边角割开。闻野的刀从雾里劈来,擦过她肩侧,外套裂开一道口子。林栖翻过培育槽,脚下被湿滑的营养液一带,膝盖重重撞在金属边上。
门外传来机械锁合拢的声音。
不是闻野。
一串冰冷的女声从温室广播里响起:「异常人员林栖,请停止移动。根据医疗信用条例,您已进入临时回收程序。」
她盯着门上的红色锁灯,终于明白接头人为什么没有出现。
从她偷走权限芯片开始,医疗塔就已经知道她会来这里。
闻野站在雾气另一端,刀尖指向她。男人的神情没有变化,可他按住太阳穴的动作暴露了短暂的痛楚。
林栖握紧数据片,血沿着指缝滴进营养液。
「看来我们都被关在里面了。」她说。
闻野抬起眼。
外面的无人机开始撞击温室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