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的墙壁还保留着旧线路图，蓝色线条被潮气泡得发白。

林栖坐在售货机旁，拆开最后一片纤维带重新包扎掌心。伤口没有继续流血，但每次弯曲手指都会牵动肩侧。闻野把清除刀放在膝上，背靠立柱闭着眼，右手压住太阳穴。

他从进入地铁站后就没有说过话。

林栖看着他耳后的抑制贴。贴片边缘已经卷起，里面的药剂只剩一点淡蓝色。

「你还要多久？」她问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撑着不承认自己快坏掉。」

闻野睁开眼。

「我没坏。」
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
「冷。」

「这里十八度。」

「对清除员来说冷。」

林栖没再争。她从售货机后面找出一根旧电源线，把便携终端接到候车室墙角的维护接口。屏幕亮起时，电池只剩百分之十一。

她输入PH-07-A。

系统要求二级确认。

她又输入自己的出生日期。界面停顿片刻，弹出一条灰色提示：身份样本不在公共医疗档案。

林栖盯着那行字，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。她不是没有档案。她小时候的维修培训、监护转移、医疗账单，都曾经存在过。失去监护权后，医疗塔说这些记录被合并保存，等她完成治疗就能恢复。

原来不是合并。

是从公共档案里抹掉。

闻野的义眼映出终端屏幕。

「你找到什么？」

「还不知道。」

她继续尝试维修员旧权限。接口发出两次错误提示，第三次却跳出隐藏目录。目录名称没有解释，只有一串日期和测试编号。林栖点开最近一条记录，屏幕出现一段被删去大半的文字。

PH神经稳定剂：受试对象对高匹配信息素刺激表现出低频响应。长期使用后，受试对象可被纳入人工婚配评级模型。建议扩大样本，降低自主拒绝阈值。

林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她想起医疗塔的白色房间，想起每次抽取腺液前都有人告诉她这是为了让身体适应未来伴侣，想起那些被强行贴在颈侧的抑制贴。原来所谓适应，不是让她更健康，而是让她更容易被系统配给别人。

「人工婚配评级。」她低声说。

闻野的呼吸忽然一顿。

「关掉。」

「你知道这个项目？」

「我说关掉。」

他的声音比前几次更重。义眼里的红光突然变亮，手指按住刀柄。林栖的腺体本能地收紧，低频信息素却从皮肤下逸出一点。闻野的神经症状像被点燃，肩膀猛地绷直，额角渗出冷汗。

「别动。」林栖说。

「离我远点。」

「你会把自己撞晕。」

「离远点！」

他撑着立柱站起来，下一刻身体晃了一下。林栖没有靠近，而是把自己的外套拉紧，尽量收住气味。她把终端放到两人之间。

「我不碰你。你先告诉我，清除药是不是同一个项目？」

闻野没有回答。

终端屏幕突然跳出远程连接提示。有人正在强制删除目录。

林栖立刻拔下电源线。屏幕黑掉前，她只来得及拍下三行编号。PH-07-A，评级模型，拒绝阈值。

地铁站上方传来轻微震动。

无人机没有离开。

「它们找到这里了。」闻野说。

「不可能。冷却风道已经把残留引到广告区。」

「除非它们不只追信息素。」

林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。临时合同留下的绿色环纹正在微弱闪烁，和终端黑屏前的远程连接频率一致。

她的胃沉了下去。

合同不只是保护，也可能是一盏给追捕者看的灯。

闻野拔出刀，走向候车室门口。林栖抓住他的衣角。

「你不能出去。」

「它们追的是你。」

「也追你。广播已经说了。」

「所以你留在这里。」

「然后等它们把门切开？」

闻野回头看她。

林栖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见明显的疲惫。不是短暂头痛，而是一个人被药物、任务和身份同时拖住之后留下的疲惫。

「你的药还能撑多久？」她问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清除员没有备用方案？」

「有。加量。」

「副作用？」

「手抖、失听、心律失常。严重时神经永久损伤。」

林栖松开他的衣角。

「你早知道。」

「我签过确认。」

「那你为什么还用？」

闻野沉默了很久。

「不用，就进不了污染区。」

这句话没有解释他的过去，却足够让林栖看见某种相似之处。他们都曾经被写进一份自己无法修改的表格里，再被告知选择已经完成。

候车室门外传来切割声。

林栖重新拿起终端，打开合同界面。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只剩六十九小时。她找到附加条款，把定位共享改成双向静默，把强制抚慰和单方面撤销标红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闻野问。

「续约。」

「合同还没到期。」

「但现在的合同对我们都不公平。」

「你想改什么？」

「我提供信息素，但每次由我决定时长；你提供食物、住处和身份便利，但不能拿我的身体去换任务权限。任何一方想离开，必须先共同解除定位，不许把对方丢给追捕队。」

闻野看着她。

「你信我？」

「不信。」林栖按下确认，「所以才写清楚。」

终端弹出需要双方确认的界面。闻野走过来，接过终端。他的手仍在抖，却准确地读完每一行。

门外的切割光从缝隙里照进来。

闻野按下确认。

绿色环纹在两人腕上同时亮了一次，随后变暗。

「去哪里？」林栖问。

「地下区。」

「你有住处？」

「暂时有。」

「有现金？」

闻野从内袋摸出几张皱掉的城内额度券，递给她。

「六百。」

林栖数了一遍，收进自己的口袋。

「这点钱不够买两天食物。」

「所以你最好别浪费。」

她看着那几张额度券，忽然想起自己最初的计划。找一个愿意替她支付违约金的冤大头，借他的资源离开，再在安全处把人甩掉。

现在这个冤大头头痛、手抖、随时可能被系统清除，还把最后的额度券交给了她。

「闻野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要是死在路上，六百归我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你答应得太快了。」

「因为我不会死在这里。」

门被切开一道缝，红色扫描光照进候车室。闻野抬刀挡在前面，林栖把终端塞进内袋，调整呼吸，释放出一缕极低的信息素。

不是为了让他服从。

只是告诉他，她还在。

闻野没有回头，却把站位往她这边偏了半步。

两人冲向候车室后方的维护门。门后的楼梯通往更深的地下区，黑暗里没有地图，也没有保证安全的出口。

身后的无人机发出锁定提示。

林栖握住闻野递来的手，踩下第一阶台阶。

她知道医疗塔还在追她，知道实验记录已经被远程删除，也知道这份契约随时可能变成新的枷锁。

可在下一阶台阶落下之前，她仍然做出了选择。

暂时不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