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却层
旧地铁站的入口埋在一座废弃商场的地下三层。
商场早已断电,自动扶梯停在半途,扶手上覆着一层灰。闻野用清除刀撬开封闭门,门后立刻涌出一股冷空气,带着霉味和地下水的腥气。
林栖扶着墙下楼。她的左腿在温室撞过之后一直发麻,脚底落地时像踩在别人的骨头上。闻野走在前面,每隔十几步回头一次,却不问她是否还能撑住。
「你可以直接说我走得慢。」林栖说。
「你走得慢。」
「至少说得比你的脸好看。」
闻野的义眼闪了一下。
林栖怀疑那是系统提示,不是笑。
地铁站的旧闸机全部断电,只有墙边一盏应急灯还亮着。闻野将便携终端贴在控制箱上,尝试调取线路图。屏幕跳出乱码,随后显示红色警告:冷却系统压力异常,备用电源等待重启。
林栖蹲下检查地面。
「这条线以前给医疗塔供冷。」她说,「冷却层下面有三组相变管道,原本用来处理实验废热。」
「能走?」
「能,但要先关掉二号回流阀。否则我们会在里面冻死。」
闻野把终端递给她。
「密码。」
「你让我来?」
「合同里有路线便利。」
「没有说我负责修站。」
「你是维修员。」
林栖接过终端,掌心伤口被设备边缘硌了一下。她忍着痛输入旧权限序列。系统提示权限不足,她改用手动接口,把终端线插入控制箱底部。电流沿着指尖窜过,肩侧伤口顿时发麻。
「你们医疗塔的权限为什么还能用?」闻野问。
「因为他们以为我死在温室里。」
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对。闻野没有追问,只看了一眼她的侧脸。
控制箱内部传出咔哒声。二号回流阀关闭,地下通道里的冷气减弱。林栖顺势打开旧线路图,屏幕显示出一条通往东侧封锁区的维护路径。
红色追踪点正在移动。
「无人机进商场了。」
闻野抽刀。
「还有多久?」
「如果它们按主楼梯下来,三分钟。」
「够了。」
「对你够,对我不够。」
闻野没有回头,走向备用电源室。林栖跟了两步,听见他呼吸变重。
「你要做什么?」
「断电。」
「断电会让冷却系统重启。」
「正好。」
「追踪无人机不是靠视觉。」林栖抓住他的袖口,「它们靠身份和信息素残留。冷却系统一开,管道会把气味带到整条线上,我们会被标成两条移动目标。」
闻野低头看她抓住自己的手。
「所以?」
「把冷却风道切到废弃站台。」
「能做到?」
「需要有人去拉手动闸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你去会被冻坏神经。」
闻野的手指微微一停。
林栖已经打开维修地图。她指着屏幕上的两个红点,一个在冷却机房,一个在站台尽头。
「你破坏备用电源,我去调风道。无人机下来时,信息素会被吹进站台的旧广告区。它们会以为我们往那边跑,再把封锁门锁死。」
「你会被自己的残留引过去。」
「所以你要在三十秒后断电。」
「如果你没回来?」
「合同定位会告诉你我死在哪。」
闻野看着她,目光沉得像站台下的水。
「别拿合同当玩笑。」
「我没有别的东西能拿来保证。」
他先一步进入机房。林栖绕向冷却管道,经过站台时看见墙上还留着旧广告:匹配越高,生活越稳定。广告人物手腕上的婚配环被涂黑,旁边有人用红漆写了一行字:稳定不是自由。
她的腺体突然刺痛。
不是因为信息素,而是因为广告下方露出一块维修标牌。标牌编号和她记忆中的实验床编号相同,只是末尾多了一个字母。
PH-07-A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碰到标牌上的凹痕。医疗塔从来没有告诉她实验名称,只说这是神经适应性治疗。那几个字母却像沉在脑内多年,忽然被冷气吹醒。
远处传来无人机的翼声。
林栖强迫自己继续走。
手动风道闸门锈死了。她取出维修钩,插进齿轮缝隙,用肩膀压住杠杆。第一次没有动,第二次她的伤口裂开,血浸透纤维带。第三次,阀门发出一声闷响,箭头转向废弃站台。
林栖立刻释放信息素。
只释放一秒。
冷雨后的石头味被风卷进管道,向广告区涌去。她的眼前发白,膝盖几乎跪下。下一刻,整座地铁站骤然停电。
黑暗里传来闻野的声音。
「林栖。」
她摸着墙回答:「还活着。」
「往回。」
「你那里怎么样?」
「电源坏了。」
「是你弄坏的?」
「现在不是。」
他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风道旁拖开。身后的广告区传来无人机撞门声,红色扫描光从缝隙里一闪而过。
闻野的手指冷得发僵。
林栖没有松开他。
「你又开始发作了。」
「能走。」
「我没问你能不能走。」
她把自己的手腕翻过去,让残留的信息素贴近他。气息太少,无法像温室里那样完全稳定,只够让他的呼吸不至于乱掉。她的腺体像被火烧,耳中嗡鸣一片。
闻野低声说:「够了。」
「闭嘴。」
两人贴着墙向旧站台深处移动。无人机误入广告区,连续撞上锁死的封闭门。三十秒后,声音远去,只剩冷却水在管道中流动。
他们进入废弃候车室时,闻野突然扶住座椅,弯下腰。林栖看见他的手背青筋暴起,清除服领口下有一条旧疤,像曾经被整齐切开又缝合。
她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她只把半片糖塞进他手里。
「吃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还有半片。」
闻野看了她几秒,掰下一半递回来。
「合同不是让你饿死。」
林栖接过那半片糖。甜味化开时,她忽然觉得这份契约比刚才更危险。
因为闻野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