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结的人
林栖醒来时,鼻尖贴着一块发烫的金属管。
她第一反应是去摸数据片,摸到的却是自己空荡荡的口袋。第二反应是翻身,肩膀立刻传来尖锐的疼。她咬住牙,没让声音漏出来。
「别动。」闻野在前面说。
服务井尽头的检修门只开了一条缝,外面是医疗塔东侧的垃圾分拣层。几台自动压缩机正在运行,金属齿轮咬合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闻野蹲在门边,长刀横在膝上,义眼映出一串移动的红点。
林栖撑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左掌已经被一条灰色纤维带缠住。伤口被简单压合,血没有再流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向闻野。
「你拿走了数据片。」
「暂时保管。」
「合同里没有这一条。」
「合同也没说你可以在昏迷时把它吞掉。」
她想反驳,嘴里却泛起苦味。身上只剩半瓶水,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。闻野把水递过来,没有松手。林栖看了看他的手,又看了看瓶口。
「怕我下毒?」
「怕你喝太快吐出来。」
「你还懂护理。」
「不懂。只是见过。」
林栖没有追问见过谁。她小口喝水,水温偏冷,落进胃里时引起一阵轻微抽搐。闻野等她放下瓶子,才将剩余的水收回去。
分拣层上方忽然亮起广播。
「医疗信用通告:林栖,原医疗塔维修对象,涉嫌于东区旧生态温室杀害交易人员,并盗取实验数据。其身份凭证、账户额度及医疗救助权限即刻冻结。任何公民提供有效线索,可获得七日外区通行额度。」
林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从维修对象变成了杀人嫌疑人。塔方甚至知道数据片被拿走,说明温室里的摄像头从未真正关闭。
闻野侧过脸看她。
「你杀的?」
林栖把瓶盖拧紧。
「如果是我,现在不会坐在这里。」
「有些人会伪装。」
「那你最好把我交出去。七日通行额度够你买一套新清除服。」
闻野没有接话。他抬手关闭检修门,等一辆垃圾车经过,才带她钻出服务井。分拣层的空气里全是塑料烧焦味。林栖的脚刚落地,膝盖便软了一下。闻野伸手抓住她的手臂,力量不重,却没有给她挣开的余地。
他们沿着废料箱后方移动。顶部摄像头每七秒转一圈,林栖记得维修层的型号,也知道旧款摄像头的盲区只有两米宽。她用下巴示意左边。
「等灯灭,走十二步。」
「你确定?」
「不确定就会被拍到。」
灯光变暗的一刻,他们同时起步。林栖数到九,肩侧伤口被拉扯,脚步顿了一下。闻野没有回头,只把她往前一带,让她贴到自己的背后。两人躲进压缩机的阴影里时,摄像头正好扫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。
「你走不动?」闻野问。
「我能走。」
「那就别停。」
「合同里有照顾伤员吗?」
「合同里有你必须活着。」
这句话让林栖怔了一瞬。
下一刻,分拣层入口传来无人机翼片的嗡鸣。闻野拉开一扇检修柜,把她塞进去,自己挡在柜门外。柜内只有一股旧润滑油味,林栖缩起腿,听见无人机在外面扫描身份。
「目标信息素残留:Omega,低频型。」机械声说,「残留浓度下降,建议封锁东侧服务节点。」
闻野抬起手,向无人机展示清除员标记。
「污染区清理。」他说,「这里没有活体。」
无人机停在他面前,红光扫过他的脸。林栖隔着柜缝看见闻野的右手轻轻发抖,刀柄在他掌中发出细响。他的神经症状又开始了。
「报告清除编号。」无人机说。
闻野报出一串数字。林栖没听过,可能是真编号,也可能是假编号。她屏住呼吸,尽量不让自己的信息素泄出。腺体却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,气息从领口散开。
无人机猛地转向检修柜。
闻野抬刀。
林栖抢在他之前打开柜门,把一枚维修螺栓砸向远处的压缩机。金属碰撞引发短路,整排灯管同时熄灭。闻野抓住她的腰,将她拖进另一条通道。那只手只停留了一瞬,很快换成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们冲进旧排水廊道时,林栖已经喘不上气。她靠着墙滑坐下来,胸口发紧,眼前布满黑点。
闻野蹲在她面前,撕开一片抑制贴,贴到她颈侧。
「别用。」林栖立刻按住他的手,「会遮住我的辨识,追踪器可能更容易锁定。」
「你要昏了。」
「昏了也比被标记强。」
闻野看着她,抑制贴停在半空。最终他收回手,把它贴到自己耳后。几秒后,他的手震得更厉害,呼吸也沉了。
林栖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合同不是只有自己在付代价。
「医疗塔的广播不对。」她说,「他们没有等调查,就直接把我写成凶手。」
「你想说明什么?」
「温室不是临时交易。买家死亡只是计划的一部分。」
闻野把数据片放在掌心,拇指摩挲着边缘。
「你见过里面的记录?」
「只看见一行标签。」
「什么标签?」
「人工婚配评级。」
闻野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。他立刻收紧手指,把数据片重新收进衣袋。
远处传来更多翼片声。
闻野站起来,向她伸出手。
「还能走?」
林栖看着那只手,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。
「你带我去哪里?」
「旧地铁站。」
「那里有吃的吗?」
「有自动售货机。」
「你付钱?」
闻野顿了顿。
「合同里有。」
林栖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。她的指尖冰冷,闻野的掌心却热得发烫。
他们刚走出排水廊道,身后的广播便切换成新的提示。
「目标已确认。冻结程序升级。清除员闻野,协助藏匿嫌疑人,身份一并审查。」
闻野停下脚步。
林栖也停下来。
这一次,医疗塔没有把他们分开,而是把两个人一起写进了同一份通缉名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