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叶又粘住了鞋钉
球滚到脚边时,严临野弯腰去捡。
“用脚!”
一只戴着运动表的手拍在他背上,把他拍得直起腰。
“你已经开始替管理员干活了?”
严临野抬头,看见阿尔文的光头。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正咬着哨子,额头被港口的太阳照得发亮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
十二年前,塔维港联预备组最后一次考核,也是这个人站在他面前,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。
当时他没答。
后来他去过更小的球队,也挣过一些钱,最后在一片少年训练场教孩子传球。孩子们回家以后,他留下来收球网。弯腰时膝盖总要先缓一缓,像被拧紧的旧门轴。
眼下,膝盖一点也不疼。
严临野低头,抓住自己的球衣。十七号,洗得稍微发白,领口缝着塔维港联的队徽。他的小腿结实而年轻,鞋钉间塞着刚踩断的草叶。
“严?”
“我在。”他松开衣服,“我能踢。”
阿尔文皱着眉看他几秒,把球拨回他脚下。
“今天你打前腰。别每次丢球都等乔安来收拾。”
严临野点头,用左脚内侧一送,球沿草皮滚向穿训练背心的长腿青年。青年叫马蒂,十九岁,头发卷得厉害,停球后便转身朝球门跑,没有回头找他。
那点生分,他也记得。
临近开球,阿尔文把人叫到一起。严临野看见边线外站着一位蓝外套女人,她把摄像机架得略高,正在看手里的名单。
梅莎,一线队助教。
更衣室公告上写得明白,她受主帅委托,从这场考核里选至多三个人,去一线队跟训两周。不是签新约,也不是替谁保证上场,但他们离那个更大的球场,眼下只差这一道门。
严临野前世没跨过去。
他记不得当年比赛里每一个球,只记得散场后的风很大,公告栏上没有自己的名字。他将那归咎于跑得慢,后来越怕被追上,越不敢主动要球。
今天不能再这样。
“维斯桥的人会压上来。”阿尔文在板上敲了两下,“丢球先关住中间,别一窝蜂扑球。听乔安喊。”
队长乔安将细辫往后束了束,擦掉颈侧的汗。他踢后腰,位置在严临野身后,第一句话也是对他说的。
“别让我同时防两边。”
严临野答了声好。
走进场地时,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字。
【缓拍,已连接。】
他差点踩住自己的鞋带。
【完整十一人制对抗中,无球慢行累计一百二十秒,获得一次单脚精度辅助。】
【可用于下一脚传球或射门,不改变速度、力量与体能,不保证球权和得分。】
【最多持有一次;持有期间停止累计;全场至多获得三次。】
下面还有一行:比赛暂停与普通自练不计,快跑时暂停累计,已有进度保留,终场清空。
严临野慢慢停下脚步。
他以为重来之后,最该做的就是拼命多跑。结果这东西告诉他,慢也有慢的好处。
裁判吹哨。
黑白间条衫向两边散开,球在对手后卫之间连续横传。严临野立刻向前追,刚跑出几步,身后就传来乔安的喊声。
“中间!你把中间漏了!”
对方十号从他背后接球,一转身就越过中线。严临野急忙掉头,鞋钉在草地上刮了一道,追到禁区前沿时,球已经被乔安破坏出去。
队长没看他,只用手指了指自己前面的空当。
严临野喘着气回到那里。
不是跑得越多就越有用。这道理他教过不少孩子,轮到自己站上场,还是会被急着证明的念头拽走。
他放缓步子,侧过身体,一边看球,一边留意十号的位置。
眼角的数字动了一下。
一秒,两秒。
球滚向边路时,他跟着走了几步。十号想回到中间,他便挪到传球路线前面。球没往他这儿传,他也没获得一次好看的抢断,却终于没让乔安再往前扑。
第十二分钟,机会来了。
对手右边一脚横传偏了,塔维港联断球,乔安马上把球送到严临野脚边。
【一百二十秒。精度辅助一次。】
严临野看向左前方。
马蒂站在两个后卫之间,正要启动。对方六号中卫的身体稍稍歪着,似乎顾不上那道窄缝。
他选择使用。
一瞬间,左脚触球的感觉清晰得不可思议。脚背该转多少,球的哪一小块正朝着自己,仿佛都贴着皮肤传了过来。
严临野几乎要笑出来。
这样的脚感,他一辈子也没遇到过。
球沿着他想要的线路,干净地穿向禁区。
六号却先动了。
不是去追马蒂,而是向前跨步,伸腿截住了球。那人的肩膀一直歪着,原来就是在等他往那里传。
辅助没有出错。
错的是他选中的路。
严临野猛地追上去。六号把球敲给十号,十号一转身,从他伸出去的脚边带走。乔安被迫迎上来,右边那块空地就露了出来。
严临野追了十来步,仍慢了一截。
球分到边路,再横着送进禁区。穿黑白衫的前锋抢在回追的后卫前面伸脚,球碰了一下近门柱,滚进网里。
记分牌翻到第十三分钟。
零比一。
严临野站在禁区外,胸口起伏,眼角那一格光已经空了。没有谁替他撤销刚才的传球,也没有多出来的速度帮他追回那个人。
乔安走过来,用球衣下摆擦了擦脸。
“他把身体给你看,不代表路真给你。”
严临野看向那个正在往回跑的六号,对方连庆祝都没多做,已经在喊同伴重新站好位置。
他不是重生回来就能随意戏弄的人。
“我的球。”严临野说。
乔安看他一眼,把球从网里拿出来,递到他手中。
“那下一次,先看看我。”
严临野抱着球走向中圈。这回他没有弯腰去收,而是将球稳稳放到开球点上。
比赛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