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跑山以后,先修一座家

床板下的麦种

沈砚秋醒来的时候,先听见雨声。

不是城里窗玻璃上的细响,而是雨水从瓦缝里钻下来,砸在木盆里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黑暗里敲碗。他睁开眼,鼻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,身下的草席硌着肩胛骨,胸口还压着病后没有散尽的闷痛。

他抬手摸了摸额头,手背碰到一缕垂下来的旧布帐子。帐子上有烟熏出来的黑边,针脚歪歪扭扭,是母亲的手艺。

沈砚秋猛地坐起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扶住床沿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看清墙角摞着的麻袋,墙面被雨水浸成了深色,门槛旁放着一双沾泥的解放鞋。鞋面没有裂口,鞋带也没有被截短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腿。

两条腿都在。左脚脚趾蜷了蜷,右膝弯曲,再伸直,疼,却能使上力。

“砚秋?”门外有人压低声音,“你醒了没有?”

是母亲。

他喉咙发紧,半天才答:“醒了。”

门帘被掀开,母亲端着一碗温水进来。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黑一些,只在鬓角夹着几根白丝,身上穿着洗薄的蓝布褂子。看见他坐着,她没有先问病,反而把碗放到床边,伸手摸他的脖子。

“烧退了。别急着起来,昨晚说胡话,说什么翻脊热要来了。”

沈砚秋看着她手腕上裂开的口子,忽然想起前世那间租来的小屋,想起自己躺在床上,半边身体沉得像灌了铅,想起他还在念叨家里那条没修完的渠。记忆到这里断开,再睁眼,竟回到了乌禾塬。

墙上挂着一张旧日历,红色数字停在九月二十七日。窗外的雨并不大,可屋顶漏得厉害。这里不是他后来住过的砖房,而是家里堆粮的土屋,窄得转身都要碰到麻袋。

“妹妹呢?”他问。

母亲端碗的手停了停:“去找你舅舅借路费了。她说等你病好些,就去河源找活。”

“不能去。”

话出口太快,母亲立刻皱眉:“不去,家里拿什么还渠钱?你爹留下的账还没清,秋粮又被雨打了。你妹妹不去,总不能让你一个病人进山。”

沈砚秋掀开薄被,脚落地时腿软了一下。他没有逞强,双手撑着床沿站稳。母亲伸手来扶,他摇头,慢慢走到墙角,把压在麻袋下面的木箱拖出来。

箱子里没有钱,只有一只缺口的竹量、一把锈剪子、三根麻绳和两个旧竹篓。最底下压着一块油布,油布裹着几把麦种。

他把麦种拿出来,放在掌心掂了掂。

母亲的脸色变了:“那是明年下种的,不能动。”

“我不动。”沈砚秋把油布重新包好,“只是先知道家里还有什么。”

他找来一块烧黑的木片,在土墙上写下几行:麦种两斗不到,玉米半袋,油没有,盐还剩半罐,柴火能烧十天。写到“修渠欠账”时,他停了停。

母亲报出一个数,他用木片记下。数字比记忆里多了一截,里面还包括借粮的利息。前世他那时只觉得日子难,后来才知道母亲把能卖的鸡蛋和布匹都算进了账里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沈秋妹背着空布包进来,裤脚全是泥。她看见沈砚秋站着,先愣了一下,然后把布包放到门边。

“哥,你还真起来了。”

“你去借路费了?”

她抿着嘴:“不是借,是人家说到了河源再还。纺织厂缺人,包一顿饭。”

“你识字吗?”

“会看秤,会记数。”

“那就留下。”

沈秋妹的脸一下沉下来:“留下喝西北风?”

沈砚秋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把土墙上的字指给她看,又指了指油布里的麦种:“先别把明年的口粮拿去换路费。北坡还有山货,青脆菌、榛籽,早些年有人采过。翻脊热之前,能跑两趟。”

“你病还没好。”

“所以不是我一个人跑。”

母亲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带你妹妹?”

“她记账,我找路。你把以前记的风、露水和鸟群变化找出来。”

沈秋妹冷笑了一声:“跑山能还多少?”

“第一趟不一定够。”沈砚秋把木片握紧,“但至少不用一开始就把人送到外地去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屋里只剩雨落进木盆的声音。

母亲走到床板旁,掀开垫草,从夹缝里抽出一本用麻绳缠着的薄册子。封皮已经发软,里面却写得密密麻麻,有日期,有风向,还有“东沟雾厚,北坡露少”“喜鹊低飞,三日后转干”之类的短句。

沈砚秋接过册子,没有把自己的重生说出来。他只说:“这些能帮我们避开坏天气。”

母亲说:“能不能帮上忙,要看你别把命丢在山里。”

他抬头看她。

“我不会追危险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只采看得见、背得动、卖得掉的。”

沈秋妹把布包重新提起来:“那我做什么?”

“把家里的东西列清楚。每一篓货进来,称多少,坏多少,卖多少,都写下来。你不是去外地找活吗?先在家里试一回。”

她没有答应,只把旧账本接过去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看见沈砚秋已经写下了日期和第一笔计划:明早,北坡石脊,带两只竹篓、旧测绳、干粮,午前返回。

雨渐渐小了。土屋外的水沟被堵住,浑水漫到门槛。沈砚秋拿起铁锹,走出去挖开一条浅槽。刚病醒的身体很快发热,手掌磨得生疼,他每挖一下,腿都要停下来稳一稳。

沈秋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终于放下账本,拿过另一把短锄。

“只挖到水能流出去。”她说,“明早还要上山。”

沈砚秋让开位置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水引到院外。母亲把麦种重新藏回床板下,又在墙上补了一行字:九月二十七,雨后,北风未定。

沈砚秋看见那行字,心里第一次有了清楚的重量。

这一次,他不是去找一条离家的路,而是要先让这个漏雨的家有地方落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