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跑山以后,先修一座家

一张山路账

第三次进林场时,母亲给他们带了三块干布和一只小秤。

“不是去多摘。”她把秤塞进沈秋妹手里,“先把昨天的货分清。好的、半好的、不能卖的,别混。”

沈砚秋背着两只竹篓,装着烘过一轮的青脆菌、榛籽和野梨片。翻脊热已经减弱,旧蓄水坑积起清水,竹管未堵,育种地也不再翻土。

老周在林场门口验货,问他们今天拿多少。

“只拿昨天标过的。”沈砚秋展开山路账,“榛树十六棵,成熟四成;青脆菌十二处,能采五处;野梨七棵,落果损耗六成。北侧土坡会塌,不走。”

老周的指尖停在“损耗六成”上:“不能卖的也记?”

“记了,明年才知道值不值得来。”

“照规矩采。”

当天收货不多。沈秋妹称重,沈砚秋挑选,老周提醒哪些树和地块不能动。到了炭窑,他们比较自然风干与低温烘制的结果:风干榛籽仍潮,低温烘的轻些,却没有霉气;野梨片火大则苦,火低颜色暗,甜味还在。

“不能全用一个火候。”沈砚秋说。

沈秋妹把榛籽、梨片和菌子分格记录,又记下窑门缝隙。试到午后,青脆菌终于干而不焦,四斤八两鲜货只剩二斤一两。

“水分都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放一夜,看会不会返潮。返潮就再低温走一遍,卖货不能只看今天的秤。”

他们把货用干布包好,放上石屋最高的木架。沈砚秋量过石屋,又记下烟道清理日期和窑口封土位置。

老周问:“想长期用?”

“林场允许,我们按规矩交一份。”

“先看卖得怎样。”

“卖不好也不赖林场。”

出山后,母亲摸过货物的干湿,分袋装好:“明早去河源县,错过集市又要等。”

河源县要翻两道坡,他们托木轮车走一程。沈砚秋只带分级最好的榛籽,留下其余货作比较和种子。沈秋妹却装上一袋发暗的梨片。

“这袋不能卖。”

“给收货的人看失败的,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。”

集市挤满布摊、豆腐摊和旧铁器摊,空气里混着油烟与牲口味。他们在干果摊旁找到一个戴蓝头巾的女人。

“卖什么?”

“榛籽、青脆菌和两种火候的梨片。”

“我只收能放的。”

沈秋妹摆出好货,又指着暗梨片:“这盘火大,发苦,不能算好货。”

女人捏过榛籽,掰开一颗闻了闻:“干得不透。”

沈砚秋没有争:“放一晚还会轻。今天按现重算,返潮超过一成,下一批补货。”

“你倒先说返潮。”

“因为账上记了。”

听说货来自乌禾塬,女人皱眉:“那里的货不稳定。”

“所以分等级。最好的一等,普通的二等,发暗的不要。你要的是能放,不是听我说能放。”

女人重新称货,报价仍低。沈秋妹捏紧秤绳,沈砚秋却重新核算重量、等级和损耗,还主动挑出两颗空壳。

“这两颗扣掉,其他按一等。”

女人看了他几秒,终于抬价:“下回带够二十斤,我按今天的一等价收,前提是别返潮。”

“还要看林场让不让进,水渠守不守得住。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货是我的事。”

第一笔钱不厚。沈秋妹记清收货人、日期、单价和扣重。沈砚秋买了油布、新铁锹和两本练习本,余钱交给母亲,用来还渠账。

回村时,木轮车只送到东沟。旧蓄水坑旁,村民正在清渠。山腰渗水稍多,竹管里的水稳稳流进坑中。有人问货卖得怎样。

“够还一截账,不够把日子过完。”

那人笑他不会吹嘘,他答:“吹不出粮食。”

母亲接过新铁锹,眼圈发红,却只问书本给谁。

“给秋妹,以后记账。”

沈秋妹低声说:“我还要学看货。”

“那就一起学。”

夜里,沈砚秋用油布挡住屋顶漏雨处。母亲把余钱分成还渠账、过冬粮和下趟路费三包。沈秋妹重抄山路账,补上集市地址、收货标准、返潮风险和二十斤的约定。

“下一趟去哪儿?”

“先把炭窑再试三天,再决定要不要扩大。”

“不是马上多采?”

“家要先修好,账要先站住。跑山不是把山搬空。”

沈秋妹在末页写下:乌禾塬山路账,第一册。

屋后水声细,却没有断。沈砚秋又写下明日行程:补窑门木片,检查返潮,清点种子,继续还账。

这还不是出路,只是一条刚踩实的窄路。但母亲没拿麦种换路费,妹妹没有离开,水渠也重新有了声音。

家仍漏雨、缺粮、欠账,却已经按着一家人的手,慢慢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