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晨，屋外没有雨。

没有雨，却比下雨更让人不安。院里的泥一夜之间结了薄硬壳，母亲晾在绳上的衣服摸上去发冷，屋后那口浅井的水面往下降了一指。沈秋妹把手伸进水桶，皱着眉说：“昨天还没这么低。”

沈砚秋抬头看山。

北坡上方的云散得过分干净，阳光从山脊背后照过来，亮得刺眼。风不大，却带着一股灼热的土味，吹过耳边时像有人拿热布擦皮肤。

母亲翻开薄册子，指着一页：“前年九月末，东边的草尖先卷，第二天水渠就断。”

沈砚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。膝弯的伤没有肿，但走快了仍会发紧。他原本计划再上北坡，找一处榛林，把第一批货凑够送集市。听见远处有人喊水，他把竹篓放回墙边。

“今天不进山。”

沈秋妹正在收拾干粮，立刻抬头：“不进山，怎么卖？”

“先看渠。”

村里的引水渠从东沟绕下来，渠底铺着碎石和旧木板，近年一直没有修完。沈砚秋赶到时，渠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水流只剩手指宽，几块被冲开的石头堵在窄弯，下面的育种地干得发白。

有人看见他，语气不太好：“病刚好就要当领头的？”

“我不是领头。”沈砚秋蹲下，抓起一把渠底的泥，“只是这水不是没有，是被堵在上面。”

“上面还有水？”

“山腰渗水。”

他说得并不肯定。母亲的记录里提过东沟有一处常年潮湿的石壁，雨少时也会有细水，但那地方离旧蓄水坑不近，是否还在流，他必须亲自看。

沈秋妹拽住他衣角：“哥，你膝盖。”

“你留在这里，把渠边的石头按大小记下来。谁搬了多少，也记。”

她不情愿，却接过账本。

沈砚秋带着两个村民沿着旧渠往上。坡路比北坡更碎，太阳越升越烈，草叶边缘开始卷曲。走到一块黑色石壁下时，他听见极轻的滴水声。石缝里果然有水，一滴一滴落进青苔凹坑，细得连一只碗也装不满。

“这点水能救什么？”其中一个村民问。

“不能救整条渠。”沈砚秋说，“但能把水留住。”

旧蓄水坑就在石壁下方，被落叶和泥沙填了大半。坑沿塌了一角，里面长满荆棘。沈砚秋用木棍拨开表层，底下仍是湿泥。

他蹲下挖了两把，胸口立刻发闷。前世残疾之前，他能一口气背几十斤走长坡；现在只挖了几下，手臂就酸得发抖。他把木棍插进泥里，撑着站起。

“我先下去。”他说。

村民拉住他：“你这身子，别逞强。”

沈砚秋没有争。他退到旁边，把坑的深浅、进水处和塌口看清楚，然后说：“不用一个人下。先清掉上面的荆棘，石头从上往下传。竹管要接到那道缝，不能直接冲进泥里。”

回到村里，他把沈秋妹的账本摊在渠边，画了蓄水坑的形状。线条歪斜，标注却清楚：渗水处、塌口、可放竹管的位置、需要的人手。

起初没人答应。清渠是累活，修渠欠账也让大家心里有刺。沈砚秋把自己家那捆旧竹片搬出来，又说愿意拿第一批山货卖出的两成先买麻绳和石灰，仍没人动。

母亲拄着木棍来了。

她把一小袋麦种放在渠边：“这是明年下种的，不能拿去卖。但今天谁出力，我家先给一顿干粮。”

沈秋妹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
最后还是最早抱怨的男人先拿起锄头：“只清到能蓄住水。要是三天后还是干，不能怪砚秋。”

“当然。”沈砚秋答，“谁也不用替我担保。”

他们一直干到午后。荆棘割破了沈秋妹的手背，她用布条缠了两圈继续记数。沈砚秋负责指位置，偶尔下坑铲泥，膝盖疼得发木时就换人。他没有把所有活揽在自己身上，而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石头落在哪里。

竹管接上时，石缝里的水先是断了，过了一会儿，细细一股沿竹管流进坑底。水太少，声音却清楚。

天边忽然响了一声闷雷。

众人抬头，山脊上涌来一层发白的热雾，像火烧过的灰。风骤然变快，干燥的土屑打在脸上。翻脊热提前到了。

“下山！”沈砚秋喊，“先盖住麦地，不要进山！”

有人还惦记着北坡的菌子，沈砚秋指向裂开的坡面：“热风一上来，松土会滑。今天谁进山，谁自己负责。”

这一次没人反驳。

村民们把旧席子、油布和草帘搬到育种地，压住将要卷起的土。水渠边的人没有散，他们把蓄水坑周围的泥夯实，又把竹管口垫高，免得一场骤雨把泥冲进去。

傍晚时，坑里终于积出半尺水。

沈秋妹坐在渠边，手背上的血迹被汗水泡开：“我们今天没采货。”

“但保住了种子。”

“种子不能换钱。”

“没有种子，换来的钱也只能花一次。”

她低头看账本。上面不再只有山货，还多了人名、石块、竹管长度和今日水量。她沉默许久，问：“封闭林场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？”

沈砚秋看着热雾掠过山脊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答应拿山货买绳？”

“因为不先把水留住，谁都不会给我们路。”

第二天清晨，林场看守老周来到了渠边。他摸了摸新接的竹管，又看了看蓄水坑里的水。

“北坡封着，不是谁想进就进。”他说。

沈砚秋点头：“我们不白进。清渠算一份，采下来的东西按规矩分。”

老周盯着他：“你想进去采什么？”

“先看果树和能不能保存的山货。不挖根，不砍树，不在里面过夜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从腰间解下钥匙串，挑出一把旧铁钥匙。

“炭窑旁边那道门，三天。天黑前出来。”

沈砚秋接过钥匙，没有马上收进兜里。

“如果水渠断了，我们先回来。”
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终于说：“那就明早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