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守则
林知遥到澄岳中学报到时,雨刚停。
校门口的黑色石碑被水汽擦得发亮,右侧立着一块新生须知牌,白纸上的字排列得过分整齐:禁止录音,禁止拍摄,未经许可不得进入旧社团楼。
她看了两秒,把视线移开,手指在书包侧袋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录音笔在那里。不是为了偷听课堂,而是为了记录别人不愿意写进纸面的话。
“林知遥?”
一道女声从伞下传来。女生穿着学生会灰蓝色外套,胸前别着纪律部徽章,长发束得一丝不乱。她扫过林知遥的校服、鞋面和书包,最后停在侧袋上。
“我是纪律部的许蔓。新生报到要接受物品登记。”
“登记表在哪里?”林知遥问。
许蔓笑了一下:“你可以先配合,手续稍后补。”
语气不重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雨后的风从领口钻进去,林知遥把书包放到桌上。许蔓翻出两支笔、一包纸巾和学生证,翻到侧袋时,指尖碰到了录音笔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“它没有摄像功能。”
“新生须知写了禁止录音。”许蔓把笔拿出来,“你刚才已经看见了。”
林知遥看着那张被雨气卷起边角的纸:“须知上写的是校内活动禁止录音,还是所有场所?”
许蔓的手停了一瞬。
旁边负责登记的男生抬头看她,像是没料到有人会逐字追问。许蔓很快把录音笔放进透明袋,封口贴上学生会印章。
“等班主任确认后归还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看你的表现。”
林知遥没有再争。她低下头,在登记表上签名,故意让笔尖落得很稳。余光里,许蔓把透明袋塞进抽屉,抽屉里还有三部手机、两支录音笔和一叠没有姓名的存储卡。
不是第一次收。
她记住了抽屉编号,记住许蔓右手虎口的一颗小痣,也记住登记表上没有“暂扣物品”这一栏。
班主任把她带到高二七班时,第一节课已经开始。门被推开,粉笔灰在日光灯下浮起来。所有人回头的速度都不一样,有人只看一眼,有人盯着她的书包,还有人低声说了句“就是那个新来的”。
“林知遥,转学生。”班主任敲了敲讲台,“先坐最后一排,周予安旁边。”
周予安立刻把桌角的一摞练习册往里挪,给她让出位置。她的笔袋拉链坏了一半,只能用红绳系着。
“你好。”周予安小声说,“别紧张,老师不爱点新生。”
话音刚落,班主任就叫她回答黑板上的函数题。
林知遥站起来,先看了一眼题目,再报出解法。她没有把最后一步说得太快,故意在一个简单的地方停顿半秒。老师点头,让她坐下。
后排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。
午休时,周予安把餐盘推到她这边:“你以前在哪个学校?”
“A市。”
“难怪。听说你是因为苏棠才转来的?”
勺子碰到瓷碗,发出清脆一声。
林知遥抬眼:“你认识她?”
“以前一个宿舍的。她坐你现在这个位置。”周予安压低声音,“不过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转学?”
周予安点头,又迅速摇头:“学校说是主动转学。可是她走之前,学生会来宿舍搜过东西。第二天,公告栏就贴了她的处分通知。”
林知遥没有追问得太急,只把筷子放下:“什么处分?”
“损坏竞赛器材,扰乱社团秩序,还……涉嫌泄露校内资料。”
三项罪名,像从同一个模板里裁出来的。
“她真的做过吗?”
周予安看向窗外。操场边的旗杆被雨水洗得发白,两个学生会成员正从旧社团楼方向走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她那天回来时,手一直在抖。她问我,监控是不是每个角落都有。”
林知遥握紧了餐盒边缘。
苏棠不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做过,她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看见。
放学后,林知遥去学生会办公室取回录音笔。许蔓坐在门边整理文件,透明袋还在抽屉里,却没有拆封。
“班主任说可以归还了吗?”许蔓问。
“他说登记流程由学生会负责。”
“那就是还没确认。”许蔓把文件夹合上,“你是来澄岳读书的,不是来调查旧案的。”
林知遥站在门口:“我没有调查。”
“最好没有。”许蔓向后靠去,声音压低,“苏棠已经离开了。她的事,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途。”
前途两个字被她说得像一根细针。
林知遥看着那只抽屉:“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拿?”
“等你学会遵守规则。”
她没有争执,转身离开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,风把公告栏上的纸吹起一角。林知遥经过时停了一下,看见那张处分通知的右下角有一串编号:A-17。
她从口袋里取出便签,在背面写下日期、时间、地点和编号。
墨水刚落,旧社团楼里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。
空荡的走廊没有别人。她抬头看向尽头,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一盏,又灭掉。
林知遥把便签折成四折,塞进手机壳后面。
她本来只想确认苏棠为什么离校。
现在,她需要先弄清楚,谁在替所有人决定什么叫做规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