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先于保护
宋昀的检讨安排在午后第二节广播课。
铃声响过,教室里的扩音器先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随后是学生会通知。宋昀被暂停竞赛资格,须于今日公开承认“违反社团纪律”。没有人念出举报内容,也没有人说明复核申请是否受理。
周予安把手指掐在课本边缘:“他们根本没给他看证据。”
林知遥看着讲台上的投影。屏幕右下角显示着学生会上传时间,十二点四十七分。她记得公告栏通知贴出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六分,前后相差十一分钟。
先定处分,再补流程。
“我要去广播室。”她说。
周予安一把拉住她:“你疯了?公开质疑学生会,会被记名。”
“已经有人被记名了。”
林知遥带着笔记本走出教室。她没有把手机举起来拍摄,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一,且昨天的照片已经同步到一个加密邮箱。邮箱密码不在手机备忘录里,而是在她记忆里的一串旧地址。她不相信任何一台学校电脑。
广播室门口,许蔓和两名纪律部成员拦住去路。
“学生不得进入。”
“我来申请公开复核。”林知遥把纸递过去,“宋昀的处分通知没有写明证据、申诉渠道和听证时间。”
许蔓没有接:“你不是当事人。”
“周予安是竞赛组成员,可以作证。我也可以作为目击者申请旁听。”
“你目击了什么?”
“你们拒绝提供证据。”
走廊里的学生慢慢围过来。许蔓的脸色发紧,伸手要夺她的纸。林知遥向后一退,纸角擦过墙面,右手的伤口被牵扯,针扎似的疼了一下。
“别碰她的手。”
沈砚川从楼梯口走来。
他没有提高声音,可周围立刻静了。几名学生让开一条路。他今天没穿外套,袖口挽到手腕,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。
许蔓冷笑:“沈同学又要替谁主持公道?”
“我不主持。”沈砚川把文件夹递给她,“这是校董会对本次处分流程的调阅通知。纪律部在复核结束前不得要求学生公开认错。”
许蔓翻了两页,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声轻响:“校董会只授权调阅,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执行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干涉。”沈砚川看向广播室,“我只是要求暂停播报。”
广播室里传出老师的声音:“宋昀同学,请准备。”
沈砚川抬手敲门。门开后,他把文件夹放到负责老师面前,动作很轻,却让对方的脸色变了。老师打电话确认了三分钟,最终关掉了扩音器。
走廊里的人没有散。
宋昀从另一头跑来,额角全是汗:“他们说我的资格还是暂停,只是暂时不广播。”
林知遥转向沈砚川:“你能让处分撤掉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调到原始举报吗?”
“要申请权限。”
“能拿到社团电脑的登录记录吗?”
沈砚川沉默半秒:“可以试。”
“那就提供记录,不要只替他把广播关掉。”
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许蔓盯着她:“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遥把复核申请重新折好,“所以我才要求证据。”
沈砚川垂眼看她,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当众拆开他的保护。片刻后,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访问申请单。
“今晚九点,旧社团楼档案室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去?”
“因为储物柜的钥匙只有两把。”
“其中一把在你手里?”
“另一把在学生会。”
林知遥看了一眼许蔓。许蔓把脸转开,显然听见了。
下午放学前,宋昀收到暂缓公开检讨的通知,却没有恢复竞赛资格。他站在教室门口,像拿到一半的判决书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林知遥摇头:“不要谢我。明天把你记得的时间写下来,精确到分钟。不要补猜测。”
“你真的要查?”
“先查记录。”
周予安把自己的笔递给宋昀:“用这个,别用学生会发的纸。”
宋昀接过笔,眼睛红了一下。
夜里八点四十,林知遥在宿舍洗完手,重新换了一块纱布。伤口不深,却因为反复牵扯,边缘发红。她从抽屉里拿出备用充电线,手机接上电,只充到百分之三十六便拔掉。
她没有告诉家里,也没有联系助理。家族可以在一小时内让澄岳校长来见她,可那样一来,普通转学生的身份就结束了,苏棠留下的线索也会被重新包装成沐……
她在这里停住,删掉了输入框里没写完的家族姓氏。
九点整,旧社团楼的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沈砚川站在储物柜前,钥匙插入锁孔,却没有立刻转动。
“你小时候也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。”
林知遥的心口像被细线轻轻勒住: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
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柜门里没有贵重物品,只有一只旧帆布袋、一张已经发黄的社团值班表,以及一部没有电池的便携录音设备。帆布袋底部粘着黑色胶带,胶带上写着两个日期。
一个是苏棠被处分的前一天。
另一个,是省赛名额更换的当天。
沈砚川拿起值班表,林知遥则去看录音设备。她发现电池仓里有一张折叠纸条,纸条边缘被水泡皱,只剩半句话:
“如果我先走,去找……七分钟……”
楼外忽然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。
有人正在一楼关门。
沈砚川抬头,迅速把灯关掉。黑暗里,他伸手扣住林知遥的手腕,把她拉到柜门后。
他的掌心很热,力道却控制得很轻。
脚步停在楼梯下方。
有人没有上楼,只在门外停了很久,随后把一张纸从门缝塞进来。
纸落在地上,正面朝上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不要替死人翻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