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迷雾之地:无火夜的拾荒领主

三小时的观测站

陆砚醒来时,脸贴着一层冰冷的灰。

他没有立刻起身。先听声音。

没有列车进站的轰鸣,没有检修车轮碾过铁轨的震动,只有某种细碎的沙声,贴着墙外一阵阵掠过,像有人把干燥的米倒在玻璃上。每次沙声经过,地面的浮灰都会轻轻发颤,擦过他的耳廓。

他睁开眼。

头顶是一块裂开的穹顶,灰白雾气从裂缝里缓慢垂下来。墙面嵌着褪色的观测图,圆形刻度被水渍切成几段。脚边躺着一把锈钥匙,钥匙齿上挂着暗红色的锈屑。

陆砚撑起身,右手掌心传来刺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伤口不深,血已经凝住。外套还在,裤袋里只有半截硬纸片,手机、工具包和身份证全不见了。他又摸遍衣领和鞋底,没有定位器,也没有任何能说明这里是哪儿的东西。

最后的记忆停在地铁检修通道。

灯光忽明忽暗,墙后像有巨大的东西撞击,警报声变成一条拉长的尖叫。他记得自己抓住了什么,也记得黑暗里伸来一只不该属于人的手。那只手的指节多得异常,碰到他手腕时冷得像铁。之后,便只剩下白色。

白色的雾。

视野右上方浮出一行极淡的字。

【临时领地已确认:废弃观测站。】

【领地照明:无。】

【领地饮水:未确认。】

【灾害提示:三小时后进入“无火夜”。】

【建议: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封闭、储水与预警。】

陆砚盯着那几行字,第一反应不是惊讶,而是低头检查自己有没有发烧。

没有温度计。他用手背碰了碰额头,又掐了一把大腿。疼,说明至少不是昏迷中的梦。他闭眼再睁开,提示仍悬在那里,甚至多出一串正在递减的数字。

“三小时。”他念出声,“好消息是还活着。坏消息是没有新手礼包。”

雾气在裂缝边缘轻轻晃动,没有回应他的冷笑话。

主楼只有一层,中央是一张斑驳的金属桌,东侧有两扇门,一扇通向储藏间,一扇通向地下。北面的外门歪斜着,门轴露在外面。西墙塌掉一角,能看见雾色天空和一排锈蚀的轨道。轨道延伸进雾中,枕木之间长着灰白色细草,叶片全朝观测站倾斜,仿佛在躲避另一侧的什么东西。

陆砚没有贸然出去。他先绕着墙走了一圈,用指关节敲击墙砖。实心,空鼓,实心,裂缝。他把空鼓位置用鞋跟蹭掉灰,记在心里,又撕下半截硬纸片,写下“西墙三处,北门两处”。笔没有,他就用锈钥匙蘸掌心残血,在纸上划出歪扭的线。

纸片太短。他停了停,把文字改成点和横。

这是他在避难所做物资盘点时养成的习惯:空间不够,就用最少的标记保存最关键的信息。门、墙、水源、出口,依次排列。至于解释,活过今晚再补。

他推了推北门。门板下缘摩擦地面,掉下一层碎木屑,外侧像被某种重物顶住,只开出不足半掌宽的缝。冷雾立刻贴进来,带着潮湿铁锈和腐烂草根的味道。陆砚用鞋尖把门抵回去,又拖来一只木箱卡住门脚。箱子很轻,挡不住撞击,至少能在门被推动时发出声音。

储藏间里空得吓人。三只倒扣的木箱,半袋已经发霉的灰色粉末,一条断裂的麻绳。陆砚掀开木箱逐个查看,只找到两枚弯钉和一块沾油的破布。粉末气味发酸,不能吃;破布倒可以引火,可提示偏偏叫“无火夜”。这个名字让他把布重新折好,没有急着使用。

地下门锁着,锁孔比锈钥匙宽了一点。

陆砚把钥匙插进去,轻轻拧动。钥匙在锁芯里晃了一下,卡住半圈。

门下传来一声水响。

不是滴水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另一边,隔着厚厚的地面,用指节敲了一下管壁。

咚。

他立刻松手,侧身避开门缝,掌心贴住冰凉墙面。门后隐约有潮气渗出,却闻不到水源常有的土腥味,反而带着一点发甜的腐味。

第二声没有出现。

陆砚退到主楼中央,拿起桌上的旧铜镜。镜框是黑色的,边缘嵌着一圈发白的金属,背面刻着几道被磨平的波纹。镜面没有照出他的脸,只映出北门外一片浓雾。

雾里立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耸动,像在哭。陆砚看不清衣服,也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对方抬起手,慢慢朝北门靠近。可现实门缝外没有脚步声,连轨道旁的细草也没有被碰动。

镜面里的门栓忽然自己弹开。

现实中的门栓没有动。

陆砚手指收紧。镜面里的雾人已经把手搭在门缝上,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女声:“有人吗?”

声音隔着墙进来,清楚得不合常理,甚至像贴着他的耳朵吐气。

陆砚没有回答。

女声又说:“我看见灯了。”

观测站里没有灯。

镜面上的门缝扩大了一指。黑色的手指从缝里探进来,指甲刮过门板,发出细长的吱声。现实中的木箱也轻轻一颤,箱底在灰上拖出半寸痕迹。

陆砚把镜子扣在桌面上,又用手掌死死压住。

视野右上方闪过一行红字。

【旧铜镜已完成一次危险映照。短期记忆将被扣除。】

头疼来得很快,像有人用手指从他的太阳穴里拽出一根线。他扶住桌角,眼前的观测图重叠成两张,耳边短暂响起检修通道里的警报。几秒后,疼痛退去,只余下一层冷汗。

他站稳,却突然想不起自己刚才有没有检查过西墙最靠近门的那处裂缝,也想不起那块木箱原本是不是由他拖过去的。

陆砚闭上眼,强迫自己回忆。

没有结果。那段记忆不是模糊,而是被整齐挖掉了一块。

他看着手里的纸片,发现上面有一行新划出的记号,自己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写下的。

“西墙,第三块砖后,空。”

陆砚走过去摸了一遍,第三块砖后果然没有承重回音。若外面有什么撞墙,这里会最先垮。他没有再怀疑纸上的自己,只把纸片压在金属桌下,又用锈钥匙在桌面划出一个更大的箭头,指向记录所在的位置。

“记忆会丢,记录不能丢。”

门外的女声安静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北门上响起三下敲击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间隔分毫不差,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仍然听得见。

陆砚没有靠近。他把锈钥匙插回口袋,收起弯钉和破布,拿起断麻绳,开始丈量主楼的长度。绳结每跨过一块地砖,他就在桌面添一道刻痕,同时留意地下门和北门的动静。

倒计时仍在视野边缘无声减少。

三小时并不宽裕。

他需要先找到水,再决定这座观测站究竟值不值得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