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不替人记路
陆砚花了十七分钟,把观测站能看见的东西分成三类:能用的、能拆的、暂时不要碰的。
锈钥匙属于第一类。地下门属于第三类。三只木箱和断麻绳属于第二类。
旧铜镜被他用外套包住,放在桌角,镜面朝下。那东西太有用,也太贵。他不想在自己还能判断的时候拿记忆去换答案。
北门外再没有敲击声。
这反而让陆砚不安。他把麻绳截成三段,用第一段缠住门栓,第二段拉到桌脚,第三段绑在手腕上。门栓若被推动,桌脚会先移动,绳子便会扯动他的手。
做完这些,他去检查西墙。
墙角第三块砖后果然是空的。里面没有通道,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,积着发白的粉末。陆砚没有直接触碰,只用锈钥匙挑了一点到纸片上。粉末遇到空气,迅速变成一小团湿黑的泥。
他把凹槽封起来,在纸片上写下“未知粉末,遇空气变湿,不入口”。
一阵窸窣声从储藏间传来。
陆砚抓起断麻绳,贴到门旁。储藏间里传出轻轻的折叠声,像有人拿纸在桌上反复压痕。
“谁在那里?”
声音停了。
他等了三秒,又问:“能听懂就敲一下,不能就别动。”
里面敲了一下。
陆砚没有马上开门。他把桌上的木箱拖到门边,留出一条能退开的缝,又用钥匙拨动门把。门开了一掌宽。
一只纸做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,手指细长,指尖卷着一条白纸。
纸条上写着:水。
陆砚把门再开一点。
储藏间里蜷着三个纸偶。它们都只有成年人膝盖高,身体由折叠的灰白纸张组成,关节处缝着细线。最靠前的纸偶胸口折出一个七字,脑袋歪向一边;第二个胸口是九;最后一个胸口是三。
折七把纸条递给他,又指向地下门。
补九抱着一只破裂的布囊,线三则在地上用纸屑摆出一条弯曲的线,末端指向外门。
“你们知道哪里有水?”陆砚问。
三只纸偶一起点头。
“能不能打?”
它们一起摇头。
“能不能修?”
补九点头,线三点头,折七犹豫了一下,也点头。
陆砚差点笑出来。这里连纸偶都知道先把话说得好听一点。
他蹲下来,把观测站的地面图画在灰尘上。主楼、储藏间、地下门、西墙和北门。他指向地下门:“水在这里?”
线三用纸屑摆出三个短点,又摆出两个长点。
咚、咚、咚,停顿,咚、咚。
陆砚的目光落到地下门上。
刚才的敲击也是这个节奏吗?他想回忆,却只记得第一声,后面的部分像被雾擦掉了。
他立刻在纸带上写下“三短两长,来源地下,不开门”。
折七看见纸带,伸手要拿。
“不。”陆砚按住纸带,“先建立顺序。你负责检查门缝和标记,补九负责布囊和能盛水的东西,线三负责找绳和能发声的金属。每完成一件,回来指给我看。”
三个纸偶互相看了看,分头行动。
折七最快。它从储藏间角落翻出几卷已经发脆的纸带,贴到北门内侧,每隔一掌留一条。补九抱着破布囊坐到地上,用细线一点点缝补裂口。线三则钻进木箱后方,拖出一串已经断掉的金属环。
陆砚把断麻绳拆成纤维,和灰色粉末隔着纸片比较。他不确定粉末是什么,也不确定纸偶能否接触,便没有让任何人碰它。
半小时后,补九把布囊举起来。水还没找到,囊却修好了。
陆砚拍了拍它的纸脑袋:“先记一分。”
补九胸口的九字往里缩了一下,像是挺起了胸。
观测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下,停很久。又一下。
脚步拖沓,距离北门越来越近。
折七立刻退回储藏间,线三把金属环抱在胸前。陆砚示意所有人安静,自己走到门栓旁,却没有拉开门缝。
“里面有人吗?”
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声音发颤,带着喘息:“我迷路了。求你们开门。”
陆砚看了一眼墙上的纸带。没有风,纸带却从下往上轻轻翘起。
门外的空气正在向里吸。
他把手从门栓上移开,退回桌旁,捏住写着“三短两长”的纸带。
“如果你是人,”陆砚说,“敲一下。”
门外安静了两息。
咚、咚、咚,咚、咚。
完全一样。
陆砚看见折七从储藏间门后伸出一只纸手,手里举着另一张纸条:水声,从地下变大。
北门外,那道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陆砚,开门。”
他全身的血在一瞬间冷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任何人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