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旧商路
第二天清晨,沈砚把三本账册摊在书房地上,像一个试图从鱼骨里挑出金针的笨厨子。
顾清弦坐在窗旁,手指按着账页边角。她不许沈砚跳着看,先让他核对日期、货名和押运人数。沈砚忍着头疼,从第一笔盐砖运送看到第十七笔药材,终于在一张发黄的货单上发现异常:同一批“南岭青茯苓”,起运地、收货人和重量都不同,唯独押运路线的最后三个字相同——石门渡。
“石门渡不是旧水道吗?”沈砚问。
顾清弦抬眼:“十年前就废了。那一带水浅,船进不去。”
“那为什么三笔货都在那里结账?”
“因为真正的收货地未必是石门渡。”
沈砚看着她:“母亲,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知道账不干净,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落到我们头上。”
这句话让书房安静下来。
沈砚提出去南岭核查旧商路。沈万川当场拒绝,说他连一套完整拳法都打不下来,去了只是给镖队添麻烦。沈砚便把账册推过去,指着三笔路线重合的货单:“如果有人借旧路做事,镖局总有一天会替他们背锅。您不想查,是因为怕查出旧客,还是怕查出自己?”
沈万川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才先问您。”
顾清弦按住丈夫的手腕:“让他去。我跟着。”
沈万川看向她。
“账是我管的。”顾清弦说,“若真有人把旧路重新启用,我比他更该看一眼。”
最终同行四人:顾清弦、韩魁、陆小满和沈砚。沈万川只给他们两匹马、一辆轻车、六十两盘缠和一封写给南岭药商的信。临行前,他把青铜匣交给顾清弦,却没有交给沈砚。
“匣子不要离身。”沈万川说。
“那它现在离谁的身?”沈砚问。
“你娘的。”
“我忽然觉得自己在队伍里很像一件会说话的行李。”
陆小满在旁边没忍住笑,被韩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车队离城后,沈砚一直留意身后。出了三里,官道边出现一个卖糖人的老汉。陆小满买了只猴子,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少东家,那老汉的糖锅里没有糖。”
“你买的是什么?”
“猴子。”
“所以你买的是一只没有糖的猴子?”
陆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竹签,终于意识到糖人被他吃完了。他挠挠头:“这不重要。”
韩魁却停了车。他看向那间糖棚,低声道:“棚下有两副不同的脚印,刚才没人卖东西。”
他们没有折返,改走林边小路。直到午后,才在一处水湾遇见船户周伯。周伯一听他们问石门渡,立刻把竹篙横在身前。
“旧水道早死了,问它做什么?”
顾清弦拿出药商信物:“有人要买南岭青茯苓,走的正是旧路。”
周伯眼神变了。他没有接信,只盯着沈砚腰间的短刀。
“你们找的是货,还是匣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周伯把竹篙收回去,指向河面:“三年前,有条船从石门渡逆流进去,出来时少了四个人。船上的老水手后来疯了,只会念叨石钟响三次。”
“那名水手在哪?”沈砚问。
“南岭脚下,替人看药圃。”
他们赶到药圃时,天已经擦黑。失忆老船工坐在石墙下剥豆子,耳朵却一直贴着地面。沈砚刚说明来意,老人便把豆荚捏碎,露出里面发霉的豆粒。
“水关不在河边。”老人说,“在山腹里。要找石钟,先找三株并排的乌桕树。树下没有路,路在水里。”
沈砚取出纸笔:“水关里有什么?”
老人茫然摇头:“我进去过,但记不得。只记得墙上有人画了两个人背靠背,手里拿的不是刀,是短棍。”
韩魁问:“谁让你们进去?”
老人捂住耳朵,仿佛听见了什么刺耳声音:“铜匣开门,铜片开库。没有铜片,水会把人带走。”
沈砚心里一紧。
他还没来得及追问,药圃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韩魁吹灭灯,众人伏进药架后。两名骑手停在篱笆外,没有进门,只在地上放下一枚黑色木牌。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斜的“渡”字。
他们等了片刻,骑手离开。
陆小满小声道:“这算不算有人给咱们送路牌?”
“也可能是给别人报信。”沈砚说。
顾清弦把青铜匣抱紧,低声问:“还去吗?”
沈砚看向窗外。南岭的山影压得很低,像一扇尚未关严的门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但不走他们希望我们走的路。”
韩魁看他:“怎么走?”
沈砚把老船工画出的三株乌桕树记在脑中,又看向那块黑木牌。
“先找水。”他回答,“再找谁在等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