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关潮声
三株乌桕树在山腰背阴处,树皮黑得像被火烧过。树下没有路,只有一片长满苔藓的浅水潭。
沈砚蹲在水边,伸手试了试水温。水面平静,潭底却有一股持续往山里吸的暗流,冰冷得让指节发麻。
“这就是路?”陆小满看着自己的靴子,“我不会游。”
“你只要闭嘴,水就不会因为听烦了把你冲走。”沈砚说。
韩魁用刀鞘探了探潭底,刀鞘在第三下时碰到硬物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让陆小满取绳,把四个人腰间连起来,又把马匹留在树后。顾清弦将青铜匣包进油布,塞进胸前的内袋。
“你跟在我后面。”她对沈砚说。
沈砚点头,却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渗出血色。昨天路上被荆棘划过,她只说擦破皮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“娘,水里若有机关,你先退。”
顾清弦瞥他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命令我了?”
“刚刚。”
“那你学得还不熟。”
韩魁先下水,水刚没过腰,整个人便被暗流拽得向前一晃。绳子绷紧,沈砚一把抱住身旁石柱,肩膀被拉得发痛。顾清弦抓住韩魁的腰带,陆小满则把自己的短棍横在潭边,四个人借着绳索一点点进入山腹。
水道狭窄,头顶岩壁不断滴水。沈砚的耳朵里只剩下呼吸和水声,胸口发闷,脚下几次踩空。他努力记住每个人的位置:韩魁在前,顾清弦在中,自己和陆小满断后。只要绳子还在,便不至于各自被暗流带走。
行到转弯处,前方忽然传来石块落水声。
韩魁举手示意停下。黑暗里,水面上浮着一根刚削过的木楔,木楔尖端涂着白粉,正卡在两侧石壁之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沈砚说。
顾清弦用短刀挑开木楔,石壁上顿时落下一排细小铁针。铁针扎入水中,发出轻微的嗤声,白粉被水冲散,泛出辛辣气味。
陆小满屏住呼吸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麻药。”顾清弦说,“也可能是让你后悔多问的东西。”
他们退回半步,等水流把药粉冲净。沈砚看着铁针的排列,忽然发现石壁上有一道比其他地方浅的划痕,像两个人背靠背时留下的交叉线。他用刀尖沿着划痕轻轻一按,右侧石壁竟然向里缩了一寸。
“这里能走。”
韩魁沉声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只是它看起来特别像会害人的地方。”
“这算什么理由?”
“目前算最诚实的理由。”
暗门后是一间干燥石室。石室中央立着半截石碑,碑后放着一只裂开的木匣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卷用油布裹住的薄册和一张画着四人步位的旧图。
顾清弦打开薄册,第一页只有八个字:气沉脐下,借力于隙。
后面记的是极短的呼吸法,配着人体经络和卸力姿势。旧图则标明四人如何用短兵互护,前后两人换位,左右两人封口,专门用于狭窄水道。
“不是高深武学。”沈砚翻到最后,“更像守关人给普通人的活命方法。”
“普通人能不能活,看谁来练。”韩魁说。
他说着把短棍递给沈砚,让他照图站位。沈砚吸气下沉,腰腹立刻像被绳子勒住,气息冲到胸口,咳得弯下腰。陆小满拍着他背笑:“少东家,这招是把自己打得最重。”
沈砚擦掉嘴角的水:“至少敌人还没来,省了他们的力气。”
石室深处忽然传来水声。顾清弦转身时,脚下石板向下一沉,墙边喷出一股急流。她来不及躲,左臂被水柱狠狠撞在石壁上,整个人跌入齐腰深的水里。
沈砚扑过去抓住她,暗流却把两人一起往裂缝里拖。他来不及思考,只记住薄册上的一句“借力于隙”,将脚抵住石角,先松肩,再把身体转向水流斜侧。第一次失败,手臂被扯得发麻;第二次,他借着陆小满递来的短棍,把顾清弦推出了水口。
韩魁封住石板,急流终于减弱。
顾清弦脸色发白,仍先问:“匣子呢?”
沈砚拍了拍胸口。油布包还在,里面的青铜匣被水浸湿,却没有脱手。
石室另一面有一道半圆形凹槽,大小正好与匣底相合。沈砚把匣子放进去,机关发出沉闷的咔声,石壁升起一掌宽,露出里面一排空槽。
其中一个槽里残留着铜屑,中央刻着半片水纹。
“缺铜片。”顾清弦说。
石壁没有继续打开。相反,水道深处传来三下回声,像远处有人敲钟。
韩魁立刻收起薄册:“有人进来了。”
沈砚望着那排空槽,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他们找到的不是宝藏,而是一扇有人正在争夺的门。
撤退时,沈砚把薄册贴在胸口。每走十步,他便按图调整呼吸一次。胸闷、头晕、腿软接连袭来,可当他在暗流中重新站稳时,身体确实比第一次更快找到了借力的位置。
水潭出口处,天色已经变暗。山外没有人影,远处却有一缕炊烟逆风飘来。
韩魁望着那缕烟:“有人在等。”
沈砚看了看受伤的母亲,又看了看手里的残卷。
“那就让他们等错地方。”他说,“今晚不走大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