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上的缺口
回到青梧城时,已经是第十二日午后。
沈万川站在镖局门口等他们。先看见受伤的顾清弦,再看见沈砚肋下的血,最后才看向那名被捆在车后的俘虏。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,只对门房说:“关门,撤掉南墙外的旗。”
青梧镖局的镖旗从门上取下时,街角两个卖炊饼的人同时抬头。沈砚看见这一幕,心里反倒松了半分。
至少父亲现在承认他们已经被盯上。
顾清弦被送进内院处理伤口。她的左臂只是撞伤,没有断骨,但肿得厉害。沈砚肋下的伤口不深,换药时却疼得他额头冒汗。大夫说三日内不能骑马,不能用力挥刀,更不能练那种“把气往肚子里压”的怪法。
沈砚问:“如果我偏要练?”
大夫看着他:“那你会知道伤口为什么不喜欢你。”
书房里,沈万川把门栓落下。韩魁将水关残卷、阵图和蒙面人的短刀放在桌上,陆小满负责看守门外,时不时把耳朵贴在门缝上。
沈砚把青铜匣放到桌心。
“水关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匣底能打开一处石门,但里面缺关键铜片。有人已经知道这件事,至少有两拨人想要匣子和铜片。”
沈万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差点杀我的人。”
“你把外人的话当证据?”
“我把他的刀、他的伤和他知道的任务放在一起判断。”沈砚指着刀柄上的水纹,“这不是普通山匪会刻的东西。”
顾清弦从内室走出,脸色发白,手臂吊在胸前。她把三本旧账放在桌上。
“我重新核过了。”她说,“十年前开始,镖局有三批货单被拆成六次押运。名义上分别属于药商、盐商和布行,实际都经过石门渡。每次账面都亏一点,亏损总额却刚好能填平一笔更大的水运亏空。”
沈万川闭了闭眼。
“那是我接手镖局前的事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?”顾清弦问。
“知道前任东家曾经答应替人护送一批货。货没到,船也没回来。对方没有追责,只要求把后续几次押运的路线改到石门渡。我以为那是他们内部结算。”
“你没查?”
“查过。”沈万川的声音低下来,“查到一半,查账的人死在回城路上。”
书房里没有人说话。
沈砚忽然明白,父亲不是不想说,而是把那段旧事当成一块压在家人头顶的石头,谁碰谁都会受伤。
“那青铜匣是谁托付的?”他问。
沈万川看着匣子:“前任东家留下的遗物。临死前只说,若有人问起石门渡,就把匣子交给能打开它的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直留着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交给谁。”
沈砚把手按在匣盖上。铜面冰冷,细微水纹在灯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会自己找上门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陆小满的敲门声。
“东家,西仓的锁被动过。”
韩魁立刻起身。众人赶到西仓时,锁头还挂着,门缝却多了一根被削平的木片。仓内没有少货,只有最里侧的旧柜被翻开,里面的押运簿少了一页。
沈砚蹲在柜前,捡起一小片纸角。纸角上还留着半个墨字:“三——”
顾清弦盯住空缺:“是第三批货单。”
“他们不是来偷匣子。”沈砚说,“他们在找账。”
沈万川终于做了决定。他召集镖局所有老镖师,把水关之事和旧账缺口说了一半,没有提密库里究竟有什么,只说有人借旧商路盯上了青梧镖局。
“从今日起,分号镖师全部召回。”他说,“南岭、石门渡、汉口三条线暂停单独押运。所有货物两队并行,夜宿必须换岗。韩魁负责训练短兵换位,陆小满负责记录沿途火号和脚印。”
陆小满指着自己:“我也能负责训练?”
“你负责记录。”
“那我写字很慢。”
“正好少写废话。”
众人低低笑了一声,紧绷的屋子终于有了片刻活气。
沈砚没有笑。他把水关阵图摊开,指出图上四个站位,又把袭击者的短刀放在图旁。
“我们不是在守一只匣子。”他说,“是在守一条有人想重新打开的路。单靠镖师护刀护货不够,我们得知道谁在运什么、从哪里来、要送到哪里。”
沈万川看着他:“你想接账房和探路?”
“我想先活着。”沈砚说,“活着以后,再谈接什么。”
顾清弦拿起笔,在账册缺页处画了一个圈。
“那就从缺页开始。”
夜里,沈砚独自回到房中。他没有立刻练功,只将薄册上的第一段呼吸写在纸上,再把每次练习后的胸闷、手麻和能坚持的时间记下来。第一次,他只能坚持三息;第二次,四息;第三次,伤口牵动,他停了半刻钟。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下。
沈砚握住桌边短刀,没有出声。
那脚步最终离开,方向却不是院外,而是通往父亲书房的长廊。
他吹灭灯,把青铜匣藏进床板下,随后坐在黑暗里,听见远处更夫敲了两下。
青梧镖局暂时没有被攻破,可真正的夜行人已经进了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