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勿替我签收
第二天上午,沈知微没有坐裴砚川安排的车。
她把那张黑卡放进档案馆的抽屉,锁上两道,再骑电动车去康复医院。雨后的路面坑洼不平,轮胎压过积水时,泥点溅到她的裤脚。她没有停下来擦。医院十点半有一场家属说明会,康复师会讲下个月的训练调整,她不能迟到。
沈知衡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块蓝色软胶。康复师把三枚木珠排在桌面上,让他按颜色归类。他盯了很久,把其中一枚推到姐姐面前。
“蓝。”他说。
“对,蓝色。”沈知微把木珠放回去,“再找一枚。”
沈知衡伸手去够,肩膀轻轻发抖。第二枚木珠滚到桌边,他急得拍了一下桌面。沈知微握住他的手腕,慢慢等他把呼吸平稳下来。
康复师站在旁边说:“他最近对重复训练的耐受度提高了,费用会按新方案调整。账户里暂时够三个月。”
“暂时是谁保证的?”沈知微问。
康复师愣了一下。“系统显示是长期托管账户,付款方不公开。”
她看向缴费单。付款方一栏只写着:第三方管理账户。
裴砚川从不亲自解释钱的去向。钱按时到,医院就继续训练,沈知衡就有机会多说几个字。她曾经告诉自己,知道得太细没有意义。可现在,“永久”两个字像一根细刺,扎在所有被她忽略的空白里。
中午,她回到档案馆,打开旧电脑。档案软件需要管理员密码,她只能查看自己保存的扫描件。P-0317协议的第一页、第三页和最后一页都在,第二页显示文件损坏。她记得三年前拿到的是完整纸本,第二页写着双方义务与期限。
她从柜底取出纸本,放在扫描灯下。
纸张编号是P-0317-02,右下角却盖着P-0317-03的红章。
沈知微拿尺子量了量骑缝线,又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的签署日期是三年前六月十二日,第二页纸张的生产批次却标注为六月二十八日。
她把这些数字写进记录本,随后打开手机录音。
“十月二十一日,下午一点十七分。P-0317协议第二页纸张晚于签署日期十六天,骑缝章与页码不匹配。”
录音刚保存,裴砚川的电话打进来。
“今晚六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集团总部有一场供应商签约,你需要出席。”
“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临时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伴侣。”
沈知微盯着桌面上的纸张。“协议里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新的协议会有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,裴砚川似乎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和她说话。他的语气平稳,像她只是行程表上一个可以移动的空格。
“你的弟弟下周转入新训练组,名额是我协调的。”
“我会按月还钱。”
“你还不起。”
“那就从今天开始记账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沈知微,你最近很喜欢记东西。”
“因为有人总说自己没有说过。”
她先挂了电话。
下午五点,司机在街口等她。她穿了一件没有品牌标志的灰色长裙,带上档案馆的录音笔和一份空白委托单。裴氏远运集团总部位于江北新区,玻璃幕墙把晚霞切成许多窄亮的片。她走进大厅时,前台已经知道她的名字。
“裴总在三十六层。”
电梯里只有她和两名陌生人。电梯上升到二十八层时,其中一人突然开口:“裴太太今天也参加签约吗?”
沈知微转头。“我不是裴太太。”
对方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三十六层的休息室里放着一套新礼服,标签上写着她的尺寸。裴砚川站在落地窗前,城市灯光映在他身后,像一面没有温度的屏幕。
“换衣服。”
“我不穿。”
“这是公开场合。”
“那就让我以档案馆老板的身份来。”
裴砚川回身看她。“你今天想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我还能决定自己的衣服。”
他走到桌边,打开文件夹。新协议摊开,第一页的标题改成了《长期陪伴及公开关系确认书》。沈知微没有伸手,只低头看页脚编号。
P-0317-02。
和旧协议第二页一样。
“你把旧编号沿用了。”
“方便归档。”
“谁负责归档?”
“法务部。”
她拿出手机,假装查看晚宴提醒,实际把页脚拍下来。裴砚川伸手扣住她的手机边缘,没有用力,却让她无法抽回。
“别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公司文件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不能接触内部文件吗?既然不能接触,我为什么能看到?”
他的手指松开了。
签约仪式开始后,沈知微站在裴砚川身侧,听他和供应商交换名片。闪光灯不断亮起,主持人几次称她为“裴先生的固定伴侣”。她没有纠正,也没有微笑,只在每次掌声响起时,默默数着台上文件被翻动的页数。
第七页被裴砚川的助理带走前,她看见一个熟悉的红色骑缝章。
P-0317。
散场时,她故意落后。助理把一摞文件放进侧门的推车,最上面那张目录露出半行字:继承资格证明,伴侣关系连续性审查。
沈知微伸手去拿,门却从里面被人推开。
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后,先看她,再看她手里的目录。
“沈小姐,”他笑得很客气,“这份文件,不属于你的档案。”
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。“我只是帮你保住它不掉下来。”
男人接过目录,指腹压住那行字。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裴砚川从走廊尽头走来,目光越过她,落在银框眼镜男人身上。两人没有打招呼,空气却忽然紧绷。
沈知微把这一刻记进录音笔。
回到家后,她没有打开裴砚川送来的礼服盒,而是把今晚拍下的页脚、旧协议编号和那句继承资格证明排列在桌上。
三年前,她以为自己签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。
现在她终于看见,至少还有第三个人,早已把这段关系登记进了裴家的继承账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