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栖公寓的窗帘每天早上七点自动打开。

沈知微醒来时，阳光正好落在床尾，仿佛有人提前替她安排了一个没有意外的清晨。她坐起身，先看左手腕。纱布边缘没有渗血，手指能动，只是拇指一用力就疼。

床头放着一杯温水、一盒止痛药和新的手机。旧手机不见了。

她没有问裴砚川把它放在哪里。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答案。

早餐后，保镖送她去医院。裴砚川没有出现，司机说他在集团处理火灾和文件泄露。沈知微下车前，发现车载屏幕上显示着路线：医院、总部、云栖公寓。没有档案馆，没有槐安街以外的任何地点。

她把这条路线记在纸巾背面。

沈知衡在训练室里学着把塑料环套进木柱。今天他成功了三次，第四次失败后把塑料环扔到地上，转身不肯看姐姐。

“再来一次？”沈知微蹲在他旁边。

“不要。”

“那休息五分钟。”

沈知衡把脸埋进臂弯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姐姐回家吗？”
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回。”

“哪里？”

沈知微看着他。这个问题他以前很少问。她不知道该说槐安街，还是云栖公寓，还是一个她尚未找到的地方。

“回能关上门的地方。”

沈知衡似懂非懂地点头，把塑料环推到她手边。

康复师拿来一份缴费明细。沈知微要求打印过去三年的全部流水。对方说系统里只能显示最近一年，调取旧档需要付款方授权。

“付款方是第三方管理账户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谁提交过授权？”

康复师翻了翻页面。“裴氏远运集团法务部。”

沈知微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拿到最近一年的流水，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旁逐笔查看。每月固定费用之外，确实有三笔追加款，金额分别是八万、十二万和六万。备注栏不是治疗项目，而是乱码似的编号：P-0317-02、P-0317-02、P-0317-02。

她用新手机拍照，照片没有上传。公寓里可能有监控，集团可能有设备，她不能再把证据交给一个无法控制的云端。

回到云栖公寓，她借口手腕疼，让司机把新电脑送上来。电脑没有安装档案软件，她用最原始的表格建立时间线：三年前六月十二日，签协议；六月二十八日，第二页纸张批次；过去一年，三笔追加康复款；十月二十一日，档案馆起火。

每个日期之间，像隔着一扇被锁住的门。

下午，裴砚川回来了。他把外套交给佣人，袖口沾着一点灰，眼神比前几天更沉。

“唐梨醒了。”他说，“她只记得有人在档案馆门口停过车。”

“车牌？”

“没有看清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这些，是想让我放心，还是想让我知道你查不到？”

裴砚川没有接她的话，走到桌边看那份表格。沈知微没有关电脑，故意让三笔付款记录留在屏幕上。

他的视线停在编号上。

“谁给你的流水？”

“医院。”

“他们没有权限把付款方信息给你。”

“我弟弟的账户，我为什么没有权限？”

他伸手合上电脑。“因为这些钱不是普通治疗费。”

沈知微站起来，手腕疼得发麻，却没有后退。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“我已经被写进你的永久名册，被安排成你的公开伴侣，连我弟弟的治疗费都带着你的协议编号。现在你告诉我，我不需要知道？”

裴砚川看着她，脸上没有怒色，反而显得过于平静。

“协议有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有一部分条款不是我签的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沈知微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
“从今年三月开始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“因为我需要确认是谁改了档案。”

“所以你继续让我签新的？”

“新的协议是我重新拟定的。”

“上面仍然写着P-0317-02。”

“为了让别人以为原协议没有变化。”

沈知微笑了一下，笑意很薄。“你们裴家查人，是不是都先把人关起来，再告诉她你是在保护她？”

裴砚川的下颌绷紧。“火灾之后，你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
“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？”

“等我处理完。”

“处理什么？纵火？继承？还是我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沈知微打开抽屉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终止通知。她昨晚已经写好，只差最后一行日期。

“我要终止陪伴关系。”

裴砚川看见纸上的字，伸手拿走。动作不快，却没有征求她同意。

“你现在不适合做决定。”

“因为我手腕受伤？”

“因为有人在追踪你。”

“那就报警。”

“警方处理不了裴家的内部文件。”

“所以你想让我留下，继续当你的遮挡物。”

“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
这句话第一次听起来不像命令。沈知微看着他，胸口某个被她藏了三年的地方短暂地软了一下。但她很快想起自己在集团楼梯间看到的那行字，想起他扣住手机的手，想起弟弟账户里那些带着协议编号的钱。

“裴砚川，”她说，“你保护的是我，还是你们家的继承资格？”

他的眼神终于出现裂缝。

她趁这个停顿抽回终止通知，重新在末行写下日期。笔尖划破纸面，留下一个小小的墨洞。

“从今天起，不再接受新的安排。”

裴砚川没有抢回纸。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钥匙，放进掌心。

“你不能离开公寓。”

沈知微抬头。“这是保护，还是囚禁？”

“等你安全了，我会放你走。”

“安全由你定义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夜里，沈知微在浴室里打开水龙头，把手机贴近耳边。她拨通了委托单上的仓储号码。三声之后，电话接通，一个陌生男人问：“林渡的资料，你拿到了吗？”

她没有回答，直接挂断。
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，眼睛却比前几天更清醒。她把流水照片转存到存储卡，又把存储卡缝进外套内衬。

门外传来裴砚川的脚步声，停在浴室门口。

“知微。”

她关掉水龙头，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把门打开。”

她的手按在外套内衬上，确认存储卡还在。

然后她打开门，第一次没有向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