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主官添一双眼
第二天清晨,陆昭在军府门前摆了三张空桌。
桌上没有酒,也没有肉,只有一盏凉透的茶、一卷旧军籍和一面洗得发白的军旗。值守士卒站在风里,不知道新主官要做什么。沈砚从账房出来时,看见陆昭亲自把军旗挂上木架,旗角被风抽得啪啪响。
“今日不发训令?”沈砚问。
“训令发给谁?”陆昭系紧绳结,“军籍上有一百八十七人,营里实际多少?”
“一百一十三。”
“剩下七十四个去哪了?”
沈砚看了一眼那卷旧军籍。“有人死了,有人逃了,有人只活在账上。”
陆昭回头。“你知道?”
“我会算。”
“那就替我算一次。”
陆昭把军籍摊在空桌上。每一页都盖着旧印,页角卷曲,名字后面写着籍贯、年龄和应领口粮。沈砚很快看出问题:前任军府把三十七名老弱军户列入现役,又把二十一个已经迁走的名字分散在不同队伍里。若按册发粮,七日的粮两天便会少一成。
但这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最危险的是军籍末页,有一栏写着“北线临时调入”,人数二十四,没有姓名,只有总数和一枚半缺的印。
“这二十四人是谁?”陆昭问。
“如果我知道,今日就不会坐在账房。”
“那便先让它看起来像有人知道。”
陆昭拿起毛笔,指向末页。“巡查使午时要看军籍。韩魁会告诉他,边军虽少,士气不散。我们得让他相信这二十四人确实存在。”
沈砚看向陆昭。“造人?”
“修正。”
“换个字,罪还是一样。”
陆昭俯身,把一张空白的轮值签压在末页上。“你不替我修,我就只能把你写进亏空账。你替我修,我给你一个临时外账房的木牌,至少能让军吏在动手前多想一息。”
这不是恩惠,是把刀柄递过来,再告诉他刀刃朝哪边。沈砚拿起毛笔,先没有填人名,而是把七十四个空缺军籍分成三类:病故、逃亡、调离。每一类都附上可查的地点,把真正可能被追回的人从虚数里剔出来。
然后他从旧军籍的边角找出二十四人的来源。不是临时调入,而是三年前一次边防换防留下的总数。那批人已经被撤走,却被旧账反复使用,像一张撕不掉的借条。
“不能凭空填名字。”沈砚说,“但可以把二十四人改成‘待核旧额’,暂不发粮。”
陆昭皱眉。“巡查使不会喜欢这个答案。”
“巡查使喜欢能解释的答案。您若说二十四人失踪,他会问为什么不报;您若说是旧额待核,他会问为什么还没清。两种都难看,但第二种只需要怪前任。”
陆昭盯着他,忽然把木牌放到桌上。“你总是先替自己留路。”
“穷人不留路,只能留尸位。”
午时,巡查使周槐带着四名骑卒进院。韩魁抢先迎上去,夸说朔宁军户齐整、粮秣充盈。陆昭没有反驳,只请周槐在军旗下看军籍。
风把旗面吹得鼓起,陆昭站在旗旁,先向巡查使行礼,再叫来三名普通士卒,让他们当场说出队伍、籍贯和今日领粮。被点到的人神色慌张,却因为陆昭提前问过家乡,回答没有出错。
周槐翻到末页。“二十四人呢?”
沈砚站在桌后,感觉韩魁的目光像针扎在肩胛上。他开口:“旧换防总额,尚未核销。今日起暂停按现役发粮,待东驿和北线回报后再定。”
“谁批准的?”
陆昭接过话:“我。”
一个字落下,周槐抬眼。陆昭没有解释自己兵少粮缺,只说:“朔宁城不能让纸上的兵吃掉活人的粮。若这是错,责任在我。”
周槐沉默片刻,竟点了点头。“至少有人敢认。”
韩魁的脸色变得难看。沈砚却知道,陆昭并没有认责任,他只是把责任装进了一句漂亮话里,再把账目推给前任。
巡查结束后,陆昭命人给院中士卒发热汤。汤只有半碗,里面漂着两片葱,但人人都端得很稳。一个年轻军吏凑到沈砚身边,小声说:“陆主官真肯替我们省粮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省下来的粮还不够五日,陆昭却已经换到了一群人的眼神。
傍晚,沈砚把抄好的东驿收条交给陆昭,故意少抄一张。
陆昭翻到最后,问:“少了一张。”
“您看得出来?”
“我若看不出来,今日便不会站在旗旁。”
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撕破的转运单,只给他看半面。“这张不能留在军府。”
陆昭没有接。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一个位置。不是官,是能看见粮、军籍和驿站的资格。”
“你要把自己的脖子伸长。”
“伸长才知道是谁拿刀。”
陆昭收起笑意,取出一枚刻着“外账”二字的木牌。木牌边缘有新削的毛刺,显然刚做不久。“从今日起,你替我核三处账。若出了问题,你先来告诉我。”
沈砚接过木牌,掌心被毛刺扎出一点血。他没有拔掉木刺,只把木牌挂到腰间。
门外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。裴烈站在廊下,目光落在沈砚袖口,又移向那面旧军旗。
他问:“你昨夜去过北仓?”
沈砚摸了摸袖中的半张转运单。“没有。”
裴烈没有拆穿,只说:“那就别再去。北仓最近少的不只粮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沈砚看着他的背影,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找到的靠山也许不止一座,但每一座下面,都埋着别人的尸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