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逆风职场术:灰塔里的借势者

军械账上的第二个名字

裴烈是在夜里来找沈砚的。

他没有敲门,门闩却自己动了一下。沈砚吹灭半盏灯,手摸到桌下的裁纸刀,才听见外面的人说:“若想杀你,我不会站在门外。”

“若想请我吃饭,也不该站在门外。”

裴烈推门进来。他左肩的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成黑褐色。右手虎口裂着,指缝里沾着铁锈和灰。

沈砚看了一眼。“你偷东西被打了?”

“追东西。”

“军府的东西?”

“军械。”

裴烈把一截断箭放到桌上。箭杆不是北军常用的白蜡木,而是南边商队带来的青木,箭簇却配着朔宁军械库的旧式铁头。那种箭只在军府账上出现过三十六支,三日前应随车送往北墙,实际只到十七支。

“少十九支。”裴烈说,“我找到六支,插在城外一具尸体旁。”

沈砚没有碰断箭。“尸体是谁?”

“军械库的副手。”

“那剩下十三支呢?”

“我若知道,就不会来问账房。”

裴烈的语气没有怒意,反而让沈砚更不舒服。一个人若把威胁说得像事实,通常已经想好了下一步。

“你问错人了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管粮账。”

裴烈忽然抽出短刀,刀尖压在沈砚面前的账册上。油灯被刀背反出一线冷光。“三日前北仓进了四十袋粮,账上六十。军械车同日从东驿出发,单上写二十四箱,墙下只有十七箱。两个账上都有同一个缺角私印。你说,它们是不是同一件事?”

沈砚看着刀尖,没有后退。“如果我说不是,你会把账册割开?”

“先割你的手。”

“那我说是。”

裴烈收刀,但没有道歉。

沈砚从木箱底取出两本册子。一册是粮簿,另一册是陆昭让他修过的军籍。他把两页摊在灯下,指给裴烈看:粮簿上的转运日期写着“寒水二日”,军械单上的出库日期也写着“寒水二日”;两张纸的墨色不同,签名却用了同一种把最后一横往上挑的写法。

“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沈砚说,“是同一个人教的。”

裴烈低头看纸,肩上的血重新渗出来。他伸手按住伤口,问:“你知道是谁?”

“我知道谁能让两种账都不被核对。军府里能碰印的人不多,能让东驿照办的人更少。”

“韩魁?”

“你比我更想说这个名字。”

裴烈没有说话。

沈砚用指甲掀起粮簿一角。纸张的夹层里藏着一道极细的蓝线,是北仓旧账特有的封纸丝。军械单没有蓝线,却在背面留有同样宽窄的压痕。“这不是临时偷印,是有人提前准备了空单。粮和军械只是借同一条路出去。”

“路通哪里?”

“东驿。再往东是商道,往北是边墙。你查哪一边?”

“都查。”

“那你需要我。”

裴烈抬眼。“你在谈价?”

“我在谈活命。你若把我带走,我连账都看不完;你若杀我,真正会做账的人还在。我们都缺一样东西,你缺能把铁锈写成证据的人,我缺一个在刀落下前挡一下的人。”

“我不替你挡刀。”

“那就替自己挡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。两人同时停住。沈砚把军械单塞进袖中,裴烈退到窗边,短刀贴着臂侧。门被推开,陆昭站在外面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。

他看了看沈砚,再看裴烈肩上的伤。“你们已经见面了。”

沈砚问:“您知道他在查军械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您知道他不是普通护卫?”

“也知道。”

裴烈冷声道:“那你知道韩魁的人今晚会烧北仓旁的废料房吗?”

陆昭的目光一沉。“消息从哪来?”

“我看见他们搬油。”

沈砚立刻起身。北仓旁的废料房堆着旧麻袋和过期收条,若烧起来,最先消失的不是废物,而是能证明亏空的底稿。

陆昭拦住他。“你去没有用。”

“我不去,火就有用。”

三人从后门绕到北仓。雪地上有两组脚印,脚印旁拖着油罐。裴烈先冲出去,刚过墙角,一枚石子从暗处砸来。他偏头避过,肩伤却被带得一晃。第二个人从墙后扑出,刀光擦过他的袖口。

沈砚没有上前。他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枚木牌,牌面刻着仓吏的号数,正是三日前告病的那名仓吏。

“左边!”沈砚喊。

裴烈转身,用未受伤的右臂撞在对方胸口。两人一起摔进雪里,油罐滚到沈砚脚边。另一个黑影从废料房后逃走,陆昭没有追,只弯腰捡起一张被风吹出的旧收条。

火没有烧起来。仓吏却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药,倒在雪中,嘴角冒出白沫。

沈砚蹲下搜他的衣服,只搜到半枚缺角私印和一张空白转运单。

“他死了。”裴烈说。

“死得比活着更省账。”沈砚回答。

陆昭看着那张空白单。“从今晚起,北仓的钥匙交给谁?”

沈砚抬头。“交给我,我不能保证粮不再少,但能保证少了以后知道从哪一页开始少。”

裴烈擦去刀上的血。“我守门。”

陆昭收起旧收条。“那便暂时如此。”

三人没有结盟的誓言,只有一间未烧掉的废料房、一具死尸和三个人各自藏着的秘密。沈砚把半枚私印攥进掌心,感觉边角刺破了皮。

血从指缝里流出来,和印泥一样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