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先伸了手
乔不休进门时,墙上的十六张照片都在笑。
新娘笑,新郎笑,抱着花的小姑娘也笑。只有柜台后那个啃饭团的姑娘没笑,她上下看了他一遍,低头翻手机。
“道士主题的样片还没排期,你来早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拍照的。”
“那你这身……”
乔不休抖了抖湿袖。青布外套是师父穿小的,袖口被他接长一截,颜色深浅不一,确实不像什么能收大钱的装扮。
“工作服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去,屏上是谭见亭发来的地址:南卉街,二楼,找江姑娘。末尾还有一句,包吃包住,徒儿放心。
柜台后的姑娘盯着那句“徒儿放心”,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
“黛姐!你爸找的那位来了!”
拍摄厅的厚帘拉开,一个扎高马尾的女人走出来。她一手夹着灰卡,一手握小扳手,白衬衫袖子卷到肘上,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哪里蹭的黑灰。
乔不休第一眼没看她的脸。
他在看她的影子。
女人停在门边,头顶的灯照下来,影子却向右偏了半寸,像有人藏在里面,刚刚来不及跟上。
“乔不休?”
“嗯。”
“江黛。”女人把小扳手放下,“先说好,我没请你。我爸说这里新开业,非要找人看。我说不用,他说你已经上车了。”
“我师父说只看一趟铺面。”
“那正好,看完我让小满给你叫车。”
徐小满举了举剩半个的饭团,算打招呼。
乔不休还望着地上。江黛顺着他目光低头,看见自己裤脚溅的雨水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地没擦干,是这个不吉利?”
“不是。水不收你的钱。”
“你收?”
“看什么事。”
江黛笑得很浅,显然已经把他归到了某一类人里。
乔不休对此毫无意见。若不是刚才亲眼见着她的影子动,他现在更愿意问这家店的午饭几点结束。
原港的出租车不便宜。他从山下坐了一路车,最后那一截车费,足够让师父抱怨三天的香客只进门不添香油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谭见亭发来语音,他点开,老人的声音响得满屋都能听见。
“到了就安心做事,莫总惦记吃。人家江老板和我多年交情,该有的都谈妥了。”
乔不休按住下一条,没让它继续放。
师父一说“多年交情”,往往意味着他少算了一份钱,多揽了三份活。
“我能进去看一眼吗?”他指拍摄厅。
江黛让开半步:“东西都贵,别动。”
厅里比外面宽,朝街一整面玻璃被厚帘遮着。左边是通往器材间和旧暗房的短廊,右边堆背景板,中间立着人像灯和一张高脚凳。
凳边有台黑背折叠相机。
蒙皮磨得发亮,木框边角泛白,像从几十年前独自走过来的东西。旁边还摆着一只旧闪光灯,金属罩里落着薄薄灰尘。
“摆件?”乔不休问。
“能拍。三天前刚试过。”
江黛走过去,把灰卡收进抽屉。
“我爸送的生日礼物。你若想说旧东西阴气重,最好换个开场。”
乔不休蹲下,用指尖轻碰地板。
木地板是干的,江黛脚旁的影子却湿亮,仿佛有一层黑水正沿着板缝缓慢往外爬。
他抬头:“你这两晚,睡得好吗?”
江黛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徐小满在门边探头:“她最近修图到两点,你这话问我们这行,十个能中九个。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乔不休站起,手伸进帆布袋。
袋里装着一柄梨木短尺,尺角被磨得圆润,握上去正合掌心。他把尺拿出来,江黛已经皱眉。
“别在这里点香烧纸,我明天还有客人。”
“今天先别接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相机自己响了一下。
咔嚓。
声音很轻。
江黛正好站在它镜头前,脸上的表情从不耐变成疑惑。她低头看机身,没有人碰快门,也没接电动附件,那根旧快门线就盘在脚架边上。
第二声响时,地上的影子先抬了手。
她的手还垂在身旁。
那只黑手却已攀住脚架,五根指头张得很开,随即一寸寸往她的脚踝上爬。
江黛后退,影子没有退。
鞋底像粘住了,她几乎摔倒,及时抓住旁边的凳背。徐小满丢了饭团,冲过来要拉她,乔不休一步横在两人中间。
“先站住!”
木尺往地上一敲。
一声尖厉的叫声从相机背后挤出来,拍摄厅的灯齐齐暗了半息。乔不休趁那半息抽出一张镇影符,往凳脚下一按。
符上细纹亮起,外来黑线被他用尺挑开,像拔去扎进衣服的倒钩。
江黛猛地向后一倒。
乔不休伸手托住她的背,又立刻松开,让她坐稳在高脚凳上。
地面那层湿亮的黑色正在退。
墙上却多了一张脸。
没有五官,脖子斜斜折着,轮廓挤在人像照片旁边,仿佛也想分到一个端正的相框。
徐小满捂住嘴,终于没能喊出来。
乔不休看了那张脸一眼,把木尺在掌心颠了颠。
“找活人下手,胆子不小。”
黑脸缩进墙角,消失了。
符纸烧成一小撮灰,灯光恢复,方才的一切快得像做了一场噩梦。可江黛还握着凳背,指尖一点点失去血色,脚踝上横着五道冰凉的灰痕。
乔不休没有收尺。
她看向他的手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:“它走了?”
“没。”
他朝镜头前移了一步,挡住她。
“它还欠你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