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小姐,把灯压低
江黛没有立刻动灯。
她先把乔不休手边那块亮面的道具托盘翻过来,又让曹弛和徐小满把靠门的反光板拖走。曹弛展开一卷黑布,从底下包住玻璃门,留着把手和出路,没把逃生门也封死。
乔不休就横尺守在短廊口。
围裙在廊顶挪动,偶尔露出一截脸。它没有再扑,只在等,等持尺的人先累,或哪一个活人忍不住跑开。
“你们拍照,都这么麻烦?”乔不休问。
“客人通常不往天花板上爬。”
“那算特殊加班。”
“先记你师父账上。”
嘴上还能来回说几句,江黛抱着灯架的手却没停止发抖。她试了两个方向,地上多出三重影,腰侧的空缺也被别的影压住了。
乔不休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我要它自己那一条,不要影子互相盖住。”
“那不能全对着我照。”
她把一盏降暗,另一盏转向短廊,只留下正侧方的主光。乔不休指着缺口,她一点点调低角度,直到那块空白完整地落在白色背景纸上。
曹弛将纸的四角压平,远离刚倒的支架。
第三盏灯留在乔不休身旁,照着相机后部。他没抽出那张旧片,只将暗盒连同片一起取下,用木尺压住上缘,阴冷的黑气便不能随意向外钻。
这是他刚才看过卡扣的位置,江黛在旁提醒了一次,没有让人瞎拆。
灯从后面亮起,旧片上竟投出一块与相机画幅不相称的黑色。
它像一截活纸,在白幕上蜷起,又拼命要缩回去。
江黛喉咙紧了紧。
那正是她缺的地方。
“能让它靠过去?”乔不休问。
她试着移灯,黑块也沿背景纸移动,快到自己的影边时,忽然一缩。
暗盒后面传来咯的一声。
鬼在收紧它。
乔不休马上将灯稍稍移开,没硬拖。江黛扶住腰侧,额上细汗已经冒出来。
“疼?”
“像有人揪着。”
他点头,把那盏灯的位置记住。
“得让它先放松。”
徐小满攥着一瓶水,声音发涩:“跟它商量?”
“它长得就不像讲理的。”
廊顶的灰脸往下垂了一点。
乔不休不看它,借拿水的动作,把后面的做法低声说给几人听。江黛听完只问了一句:“那你肩膀呢?”
“还能动。别真把我当铁做的就行。”
她抿了抿唇,把主灯往身前再挪半步,留出不绊脚的空隙。
乔不休回到廊前,缓缓收起尺上的红纹。
师父常嫌他一身阳气乱往外冒,深山打坐,半夜能招来一群飞虫。为了睡个安稳觉,收息这一门他学得比别的都勤。
气息敛下去,胸口那枚铜纽却仍贴着皮肉,温温的。
他将木尺往地上一垂,肩膀也跟着沉了沉。
不用全装。他真有些累,伤处被汗一浸,疼得很醒神。
“半张影也算你有本事。”他朝灰脸道,“缠着她,不过是想借副皮出去。我让一步,你也让一步。”
鬼没有马上动。
它在廊顶转了个方向,避开那盏照向它的灯。背景纸上的黑块也往回缩了半寸。
“你怕了。”
声音仍属于江黛。
乔不休索性往旁边挪开,让出一条看似能走向她的路。
江黛依计划往高脚凳上一坐,护身符还在衣内,没有取出来。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影边,指尖落在空缺旁,像一个已经无计可施的人。
“不是要我吗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也觉得嗓子干。
徐小满站在安全门边,手握遮帘的绳,曹弛守着余下的电源和灯箱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连吞口水都放得极轻。
黑围裙终于沿墙落下来。
它不走让出的正路,而是挤进地上相机脚架投出的细影。若不是那影子向左多伸出一截,几乎看不见它已靠近。
乔不休仍没举尺。
胸前铜纽越来越热。他看着那段黑色往前爬,手指一点点收紧,等到灰白的脸从江黛影边冒出,才忽然屈膝,单手按住地上的暗盒。
鬼立刻回头。
它嘴里含着的黑块被扯直了。
乔不休没去砸脸,也没斩那根连着活人的线。他用尺端把暗盒架在刚才试过的位置,第三盏灯透过去,将黑块重新投到背景纸上。
“压低!”
江黛按下灯杆。
主光降了一个角度,她本人的影向外延长,正好朝那片缺失的黑色靠去。
鬼尖叫起来,挥臂扫向灯架。
曹弛预先放在支脚上的沙袋压住了底座,架子只晃了一下。江黛双手抱住灯杆,没有松,光却仍偏出一点。
乔不休抬尺挡住第二下,腕间一阵麻痛,几乎握不住。
“左边,再一点。”
她咬牙扳回去。
两片影终于碰上。
江黛忽然吸了口气,腰侧被揪住的感觉松开大半。鬼嘴里的黑块也在此刻失去棱角,像一张被水浸软的旧纸。
乔不休另一只手探进布袋。
最后一张镇影符夹在指间,纸面有些潮,是被他的汗沾的。他早留着它,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鬼看见符,平平的脸忽然向两边裂开,整件黑围裙暴涨,扑灭了短廊口那盏灯。
屋子暗下去一角。
江黛死死抱着还亮着的主灯,没有回头。
“道爷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这回是真得抓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