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单先请一碗面
乔不休把符按了下去。
不是按鬼,是按在白纸上刚刚接住的两片影之间。
纸上的细纹一亮,原本向外缩的黑块便停住了。江黛腰侧忽然一热,像有人把冰凉的手从她身体里抽了出去,腿也跟着软了一瞬。
她仍抱着灯。
乔不休握尺的右手已经发麻,只能把手腕抵住膝盖,借身体的力气往前一点点压。
“别转头。看自己的影。”
江黛垂眼看着。
缺口在变小。
起先还有细线拉着,像拆不开的针脚;随着符纹往内收,那些线一根根断开,落在背景纸上,化成极薄的灰。
她抬起食指,影里的食指也抬起。
她张开手掌,五指齐全,不再有另一个人的动作抢在前面。
“齐了吗?”
“腰边还差一点。”
乔不休没有凭那一点暖意就松手。他把木尺再压半寸,胸前铜纽烫得皮肤发疼,汗滴落在白纸上,洇出小小的圆。
最后那条黑线终于脱开。
江黛脚下的影完整地落在光里。
乔不休用眼角看向暗盒。灯仍从背面照着,旧底片已经空了,只剩几处本来就有的划伤,再没有跟着她移动的黑块。
他吐出一口气,抬起木尺。
借影客也在这时候往后猛缩。
它先前能与道士周旋的那点依仗,一下没了。灰白脸上的裂口闭住,旧围裙沿地板滑向前台,想钻进门外那些明晃晃的照片里。
徐小满攥住绳,猛地拉下拍摄厅门口的布帘。
帘子遮住了门外的光面,却没锁住出口。她边拉边往旁边退,给乔不休留出冲过去的路。
鬼在暗处扑了个空,立刻掉头。
乔不休已经到了。
方才他一尺打过去,还得先看江黛痛不痛;如今没有活人的影连着,他再没半点犹豫,木尺横抽,结结实实拍在那张平脸上。
啪的一声。
声音竟脆得像拍中了湿纸。
灰脸陷下去,围裙卷成一团,想从尺下挤走。乔不休左手握住尺尾,将它压在镜头前那片空地,低低喝出一道短诀。
尺上红纹骤亮。
这回没有江黛的声音,也没有先前那种慢悠悠的笑。鬼发出尖利的嘶叫,围裙下细碎的人形纷纷脱落,薄得像一把被烧卷的废相纸。
它伸手想再抓活人,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袖口,便从末端开始散开。
乔不休一直压到那股阴冷彻底断掉,才将木尺抽回。
厅里静了。
镇影符燃尽,灰落在白纸上。乔不休查看过空片和机身,再以残余的尺纹压过暗盒,最后一点黑气也没了。
他没有砸相机。
此时只剩一台损了封条的旧物件,不值得再把谁的脚划伤。
江黛缓缓放开灯杆,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。曹弛扶稳灯,让她坐下,自己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灯箱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徐小满试着拉起一点门帘。
前台照片还是那些照片。新人在笑,小姑娘抱着花,所有脸都待在该待的地方,没有谁往框外多挤半寸。
“没了?”她问。
乔不休靠在桌边,转了转僵硬的手腕。
“这只没了。”
江黛听出他话里的分寸,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影,随后才把那口提着的气真正放下去。
手机响时,她被吓得肩膀一缩。
是父亲。
她先说自己没事,再把手机递给乔不休。江翰成说相机是托相熟的收藏商买的,几经转手,最近拿到过谁手上,尚需查;人已经联系,原始收据和转手消息明早发来。
“别先说都是卖相机的人害你女儿。”乔不休道,“封条是新断的,只能说明近来有人开过。我看东西,你把来路问实。”
他没隔着电话点谁的死穴,也没有把一只鬼全推成有人指定放的。
未知的,仍得查。
挂断电话,江黛把相机和暗盒装进各自的盒子,贴上别动的纸条。没再把它放在准备拍人的位置。
乔不休肩上的擦伤清理后贴好,手腕仍有些使不上劲。他低头看手机,谭见亭发来三条语音,第一条问活着没,第二条问吃上没,第三条问是不是又把衣服弄破了。
乔不休只回了一张照片。
破袖口。
后面添了两个字:扣钱。
窗外的便利店已经重新亮灯,店主确认没事后带员工回来,抬头瞧了二楼几次,始终没敢上来问个究竟。
江黛去关好旧暗房,回来拿起外套。
“走吧,吃饭。”
“现在几点?”
“九点多。”
乔不休把还剩两张护身符的布袋收好。那两张镇影符都用完了,明天得重新做,今晚他不想再听任何东西笑第二声。
四人下楼,在街口还没关门的面馆坐下。
曹弛要了最大一碗,徐小满抱着热水杯,过了一会儿才终于能吐槽:“我以前说修图修到见鬼,就是个夸张。”
江黛给乔不休加了一份肉。
“这是今晚的饭钱。工钱另谈。”
“那我先说,师父收的订金,我一分没见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也没打算让你白干半年。”
她把筷子递过去,又问:“你明天走吗?”
乔不休看她一眼。大小姐问得平静,手指却还捏着衣角,显然没有表面那么不怕。
“先留一周。那半年的事,我自己找你爸问清楚。”
江黛松开衣角:“我家有单独客房,今晚先住下,明天再安排。”
“不让我睡保安室?”
“保安也有自己的床。”
乔不休笑出声,低头挑了一筷面。
热气升上来,把对面那张一直强撑着的脸熏得柔和了一点。她还在看他的肩,他便将受伤那边往后挪了挪,免得她又要问。
“今天灯打得不错。”
“道爷捉鬼,也还行。”
江黛终于笑了。
桌下两人的影安静地落着,谁也没有比谁先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