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邪修入局,谁在替我收天命

观星狱里的冥契

顾沉舟醒来时,先闻到一股潮湿的铁锈味。

后脑像被人用木杵反复碾过。他睁开眼,视野里晃着一圈断裂的铜环,环内嵌着灰白石板,石缝间长满细苔。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漏下来,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屑,最后落在他胸口,冷得像一张盖在尸体上的纸。

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屏住呼吸听了片刻。远处有滴水声,一慢一快;墙后偶尔传来金属摩擦般的低鸣。没有人声,也没有守卫交谈,整座牢狱仿佛早已废弃。

他试着抬手,腕骨立刻传来灼痛。左手腕内侧多了一圈黑红色纹路,纹路在皮下缓慢游动,像一条刚吃饱却仍不满意的虫。每游过一寸,附近的血管便跟着鼓起。

“别告诉我这是纹身。”

声音撞上石壁,层层叠叠地回荡回来,像有许多个看不见的人在重复他的话。

顾沉舟撑地坐起,身上的灰袍被撕开数道口子,腰侧还凝着发黑的血。袖口绣着一枚倒悬的黑灯。他认得那是玄骨门的标记,也认得自己如今的身份——被逐出师门的邪修。

至于为何会从山门刑堂转到这座废弃观星狱,他只记得昏迷前看见一张陌生的脸。那人戴着半张白面具,手里托着一块刻满血字的骨牌,面具下露出的嘴唇似乎说了句话,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内容。

骨牌就在他身边。

顾沉舟用短袍裹住手,将它翻过来。骨牌边缘还沾着新鲜血迹,背面刻有一株无叶枯树。他指腹刚碰到牌面,血字便像从骨头深处苏醒,逐行渗出暗光。

“冥契立,七日成婚。违契者,逆命蛊食其修为。”

下面另有一行小字:新郎,顾沉舟;新妇,灾司遗孤;见证人,缺名。

顾沉舟盯着“缺名”二字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新妇连名字都没有,见证人也缺名。你们这婚礼预算是不是全花在吓人上了?”

黑纹骤然收紧。

一缕寒意从腕骨钻入肩膀,沿经脉直奔胸口。他的气海像被细针扎穿,刚聚起的一点邪息顷刻散去。剧痛逼得他弯下腰,额头重重抵住冰冷石地,牙关间溢出一声闷哼。

笑意彻底没了。

他等疼痛稍缓,用指甲在地上划出血痕,强行引动影子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短暂分裂成两半,其中一半贴着石面游走,如蛇般绕向腕上的黑纹。

影缚刚触及那条虫,逆命蛊便猛地挣扎。无数黑色丝线从纹路里炸开,将影子撕得粉碎。碎影在墙上扭曲了几下,才重新缩回他的脚边。

顾沉舟吐出一口血,喉咙里尽是腥甜,左臂也麻得失去知觉。他闭目检查气海,发现原本充盈的邪息只剩薄薄一层,几处主脉还留着蛊毒啃噬后的裂痕。

修为只剩三成,而且每动用一次邪术,蛊便会醒得更快。

七日。

不是婚期,是催命期限。

他靠着石柱慢慢站起,检查身上剩余的东西:三十七枚铜钱,一枚碎银,一小瓶黑蜡,半包血粉,一柄没有开锋的短刀。没有门派令,没有地图,连这件破袍都不像能在青篆王朝的城里换到一顿热饭。

他又摸了摸后颈,那里有个细小针孔,周围残留着淡淡的檀香。有人先迷倒他,再替他种蛊、立契,最后将他送进此地。如此繁琐,显然不是为了看一名弃徒横死。

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
顾沉舟立即蹲下,将短刀横藏袖中,又顺手把血粉抹在指缝。观星狱门缝里透进一线昏黄灯光,光影逐渐拉长,随后露出一张年轻狱卒的脸。

“醒了?”狱卒隔着铁栏看他,眼下青黑,手中的灯笼却握得极稳,“命令说,明日寅时把你送去礼部备案。七日内完婚,过期便按契反噬处理。”

“谁签的命令?”

“司契房。”

“新娘是谁?”

狱卒嗤笑:“灾司遗孤。你问我,我问谁?听说那姑娘从小不见天日,连画像都没有。”

顾沉舟没有追问传闻,只把碎银推到栏边:“那你告诉我,谁能证明这份婚契是真的?”

狱卒的目光落到骨牌上,脸色突然变了。他像是认出了背面的枯树印记,手指一颤,灯笼里的火苗随之缩成豆大一点。

“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……”

“看来我的银子不够买答案,却够买一句失言。”

狱卒没有拿银子,反而后退半步,匆匆转身。走出数丈后,他才压低声音丢下一句:“回声集市,找替人写祭文的掌柜。血墨找得到她,她就找得到见证人。”

脚步声很快消失,灯光也被黑暗吞没。

顾沉舟低头看向骨牌。牌面上的血墨不知何时凝成一道细线,线头穿过栏门,直指西南,像一根被无形之手拉紧的红弦。他转动骨牌,那根线却始终不改方向。

他忽然明白,对方不是单纯要他成婚,而是在用冥契逼他去找某个人。所谓缺名的见证人,或许才是整张契约真正的目标。

“七天成婚,见证人缺名。”顾沉舟把骨牌收入怀中,“那我先毁了这场婚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黑蜡和血粉,在掌心慢慢搓热。黑蜡遇血散出一股焦甜气味,能在皮肤上伪造妖气侵体的痕迹。邪修想毁婚,最直接的办法从来不是讲道理,而是制造一场足以让女方主动退契的妖祸。只要众人相信他已被邪物附体,司契房再强硬,也不会把一个随时可能噬人的新郎送入女方家门。

可假妖祸不仅要有痕迹,还需要一个能让司契房信服的见证人。否则他今日装疯,明日便会被灌下镇魂汤,绑着送去拜堂。

顾沉舟抬头看向破裂的穹顶。云层正从月前缓缓移过,狱中光线逐寸暗下,铜环投出的影子仿佛一只即将闭合的眼睛。

“先去回声集市,找到那个祭文掌柜。她若真是见证人,我就吓她;她若不是,我就让她帮我找到真正的见证人。”

话音刚落,牢门上的旧铜牌无声翻转。

原本刻着“乙七”的囚名像被清水浸过,笔画一寸寸晕开。随即,一支看不见的笔从最后一画向前抹去,不过三息,铜牌上便只剩一片干净的白。

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紧,藏在袖中的短刀也被他攥得发出轻响。

那不是邪术。

那是儒官的笔法,以字定籍,借文字抹除一个人的登记。囚名一旦消失,明日寅时来提人的差役便找不到乙七;而在青篆王朝,没有命籍的人即使死在街头,也只算一具无主尸。

有人不只想逼他去回声集市,还在替他斩断退路。

而他尚未离开观星狱,就已经有人在命册上删掉了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