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牌里的第二层契
旧水道在城南地底盘成三层。
顾沉舟和沈砚秋从礼籍库逃出来后,只来得及穿过两条巷子,便听见白简破雨的声音。沈砚秋带他掀开一块刻着鱼纹的井盖,两人沿着湿滑石梯下去,井盖在头顶合拢时,巡命使的脚步刚好从巷口经过。
水道里一片漆黑。
污水没过脚踝,腐木和淤泥的味道混在一起。顾沉舟扶着墙走了十几步,终于支撑不住,坐到一块凸起的石台上。
“先别碰我。”
沈砚秋收回要扶他的手:“我还没碰。”
“我这是提前拒绝。”
“你脸色像已经拒绝了活着。”
顾沉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命线反照留下的伤没有外表痕迹,神识却像被无数细针扎着。每次呼吸,颈侧黑纹便向上爬一点。逆命蛊吃掉了他体内近一成邪息,连施展最简单的影缚都变得困难。
沈砚秋在石台旁蹲下,撕开自己的袖口,把左腕伤口重新包住。血已经止了,青铜旧印却被血染出一条细缝。
“你的印坏了。”
“还可以用。”
“你们祭文铺掌柜说话都这么不吉利吗?”
“你们邪修是不是只有在快死时才爱聊天?”
顾沉舟没有反驳。他从怀中取出骨牌,骨牌上的血墨正在缓慢褪色,只剩一道红线。沈砚秋盯着它看了很久,伸手道:“给我。”
“交易已经完成一半。”
“缺页还在我这里。”
“所以我们现在是互相拿着对方的命。”
沈砚秋抬眼: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他把骨牌递过去。沈砚秋用指甲刮过牌面,又把旧印贴在背面。青光与血墨碰撞,骨牌内部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顾沉舟立刻伸手按住她:“别在这里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听起来像会爆。”
“你凭什么判断?”
“我穿越前看过不少类似机关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:“你又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。”
“听不懂就对了,说明我还没疯。”
远处传来水声。
不是水流,而是有人踩入污水。两道灯光从水道拐角晃过,白简的光芒穿透黑暗,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旧祭文。
沈砚秋收起旧印:“继续走。”
顾沉舟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跪进水里。沈砚秋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的重量压到自己肩上。
“我能走。”
“你现在连影子都比你走得快。”
两人沿着水道向北。顾沉舟听见巡命使越来越近,便从袖中捻出一小团邪火。火苗刚冒出,他胸口便传来剧痛,逆命蛊像被烫醒,狠狠撞击气海。
沈砚秋一把掐灭火光:“不用。”
“他们马上追上来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追。”
她将一张祭文贴在水面。纸面没有燃烧,反而吸走了所有声音。两人的脚步变得无声,连呼吸都像被包进棉絮。白光从后方扫来,巡命使经过他们藏身的拱洞,却没有发现。
顾沉舟看着那张祭文:“你不是不能施展正统儒术?”
“这是祭文,不是儒术。”
“效果差不多。”
“差远了。祭文只借死者听见,儒术能让活人承认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。
拱洞尽头是一堵封死的砖墙,墙上嵌着一块石碑。碑面刻着旧王朝水利图,正中有一个鱼眼大小的凹槽。
沈砚秋取出旧印,印面裂缝正好对准凹槽。
顾沉舟皱眉:“你早知道这里?”
“我父亲带我来过一次。”
“他也知道命册?”
“他知道更多,所以他死得更快。”
她把旧印放入凹槽。石碑没有打开,只传出齿轮咬合的声音。顾沉舟忽然想起骨牌内部那一声脆响,立刻取出骨牌,贴在石碑另一侧。
两件物件同时发光。
骨牌从中间裂开,露出一层极薄的白骨片。上面没有婚契常用的吉字,只有两行被细针刻出的文字:
以婚为引,以命为锁。
持契者入册,见证人开门。
顾沉舟读完,笑容慢慢消失。
“所以我的新婚对象只是门锁?”
沈砚秋盯着骨片,脸色比水道还冷:“不。你是被送进去的人。”
“送进哪儿?”
“命册深处。”
后方忽然传来白简撞击祭文的声音。无声符纸裂开,巡命使的喝令在水道里滚动。
“前方逆命者,放下命册,接受司命审查!”
顾沉舟看向沈砚秋:“现在能告诉我,你是不是灾司遗孤了吗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拔出旧印,将骨牌夹层扣在印底。
一道青光沿着石碑的鱼纹蔓延,砖墙缓缓向内塌陷,露出一条更深的黑暗通道。通道里面没有水,只有一排排悬挂的白纸,纸上写满未完成的名字。
沈砚秋抓住顾沉舟的衣袖,率先走进去。
“先活下来。”
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逼近的白光,又看向手里的半块骨牌。
婚契没有解除,七日期限也没有停止。
但他忽然不想再毁掉它了。
如果有人把他当成一枚被推进命册的棋子,那他至少要先看清棋盘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他们想让我成婚,我就先把这场婚,办成他们最怕的样子。”
黑暗吞没两人的身影。水道入口重新合拢,只留下石碑上那两行契文,在青光里闪烁了一瞬。
远处,持白简的人终于赶到。
而更深的通道里,某一页没有名字的命册,翻开了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