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养腹黑世子

青灯引客

旧宫的雨下到三更才停。

沈绾宁披着薄斗篷走过西廊时,廊檐还在滴水。水珠落进青石缝里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暗处敲门。阿芙提灯跟在她身后,灯火被风吹得歪向一边,只照见墙根疯长的青苔。

“郡主,太医说您今晚不能再走了。”

“太医还说我活不过十六。”沈绾宁抬手按住胸口,等那阵闷痛过去,才继续往前,“如今我不是还在替他们看门?”

她说得轻巧,额角却已渗出冷汗。阿芙想扶,被她避开,只得把灯举得更近些。

旧宫没有真正的主人,只有一批批被送进来的旧箱、残卷和无人认领的牌位。沈绾宁接管这里后,给每间殿配了钥匙,也给每道锁记了名字。哪扇门受潮,哪只箱笼换过封条,她都记得。夜巡不是规矩,是她不愿把能改变命运的东西交给睡意。

走到废弃的听雨阁时,她看见了灯。

阁中本该空着。窗纸破了两处,雨水沿梁柱往下淌,正中石案上却立着一盏青铜灯。灯没有人点,灯芯却泛着微弱蓝光。潮湿的夜色被照出一圈惨白,连案边积水都没有映出火影。

阿芙倒吸一口凉气,后退半步:“这里白日都没人进。钥匙也一直在您手里。”

沈绾宁没有立刻靠近。她先查看门锁,铜锁完好,锁孔边缘却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泥。来人不是破门而入,多半另有钥匙。

蓝光不像火焰,更像油面浮着一层冷磷。她从袖中取出银簪,挑开灯盖。簪头没有变色,她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。

“不是灯油,是混过药的蜡。拿炭夹来。”

“郡主,万一有毒——”

“所以才不用手。屏住气,站到上风处。”

灯芯被夹出来时,外层焦黑的线头裂开,里面藏着一小卷薄得几乎透明的纸。沈绾宁把纸放在灯罩余温上慢慢烘干。墨迹由淡转浓,最终浮出七个字:北朔世子,入旧宫,勿留。

阿芙脸色一白:“勿留,是赶出去,还是……”

“都可能。”沈绾宁盯着最后一个字,指尖骤然发冷,“也可能是要他不能活着离开。”

三日前,王都传来消息,北朔送来质子,圣上已下旨将人安置在旧宫东侧的栖鹤院。明日午后,顾临川便会抵达。旨意知道的人不少,可旧宫具体住处是今晨才定的。

这盏灯是在提醒她,还是在命令她?若是警告,为何藏得这样隐秘;若是命令,来人又凭什么认定她会照办?

沈绾宁将纸卷折起,塞进贴身暗袋。她幼年经历那场宫火后,常梦见一盏灯在水里燃烧。梦里有人站在灯后喊她的名字,水面映着烧塌的梁木。每次醒来,她只记得烟味和呛入口中的苦水,不记得那个人的脸。

她俯身触碰灯座,青铜底部果然刻着一道新痕。三横一竖,像被刀尖匆忙划过。她从钥匙串上取下最旧的那枚,贴近刻痕。钥匙尾端也有同样纹路,凹槽里积着陈年的黑锈。

这钥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多年来,它打不开旧宫任何一扇门,她却从未将它丢掉。

“郡主?”阿芙忽然压低声音,“外面有人。”

廊外传来脚步,踩过积水,不紧不慢,最后停在听雨阁门口。

沈绾宁熄灭阿芙的灯,顺手用斗篷裹住青铜灯,推到案下。两人躲进残破屏风后。潮气贴上脊背,她捂住唇,将将压下喉间一声咳嗽。

门被推开,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探进头来。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,鞋底沾着北墙才有的赤泥。他没有进阁,只朝石案和门后各看一眼,便转身离开。

沈绾宁默数到十,等脚步转过月洞门,才示意阿芙去追:“别惊动他,只看他往哪边走。若跟丢了,立刻回来。”

阿芙提裙追入夜色。沈绾宁留在原地,将旧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,又检查石案四周。案脚后藏着半枚湿透的蜡印,纹样被水泡得模糊,只剩一角展翅的鸟。

片刻后,阿芙气喘吁吁地回来:“人在北墙边不见了。奴婢只捡到这个。”

她递来一截灰布,断口平整,隐约带着与灯蜡相同的甜腥味。

有人知道沈绾宁会来夜巡,也知道顾临川将住进旧宫。更要紧的是,对方能绕过她掌管的锁。

第二日下午,车队从宫门进入。雨后天光苍白,车轮碾过水洼,在栖鹤院前留下两道深辙。

顾临川下车时穿一身深青常服,衣料不算华贵,腰间没有佩玉,只有一柄被侍卫检查过三次的短刃。他身形修长,脸色比车旁的白马还淡,向沈绾宁行礼时,动作一丝不差。

“北朔顾临川,见过郡主。”

“旧宫不养闲人。”沈绾宁看了眼他身后的行李。两只箱笼,一卷旧琴,少得不像世子,更像随时准备赶路的逃客。“栖鹤院漏雨,西厢房有老鼠,正殿的门闩只能从里面落。你想住哪一间?”

顾临川抬起眼:“郡主替质子安排住处,难道不是圣上的意思?”

“圣上只说让你活着。至于住得舒不舒服,是我的意思。”

阿芙差点笑出声,又立刻低头。顾临川身后的北朔侍从却绷紧了脸,手指下意识按住箱笼铜扣。

顾临川的目光从沈绾宁苍白的唇色移到她腰间钥匙串,在那枚旧钥匙上停了一瞬,快得像错觉。“那便劳烦郡主,让我住栖鹤院。”

“你不怕漏雨?”

“怕。”他答得坦然,“但住进郡主不愿让我住的地方,通常更危险。”

沈绾宁终于正眼看他。这个人看着恭顺,话里却没有一分真正的退让。他或许看出了她的试探,甚至认得那枚钥匙,只是不肯先开口。

她转身往东侧走:“那就住栖鹤院。正殿给你,侍从住西厢。北墙正在修缮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今晚我会让人送药过去。”

“我没有病。”

“旧宫的药不问病,只问客人是否安分。”

“若我不喝呢?”

沈绾宁脚步未停:“那我便知道,你不像看起来这么安分。”

顾临川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,竟不再追问。

经过听雨阁外的岔路时,他忽然侧过脸,朝那扇紧闭的旧门看了一眼。沈绾宁捕捉到这个动作,掌心随即压住贴身暗袋。密文的纸边硌进皮肤,昨夜留下的甜腥味仿佛又浮了出来。

青铜灯、旧钥匙和北朔世子在同一天连成了一条线,绝不会只是巧合。

她要把顾临川留在眼皮底下,也要看看,究竟是谁希望他死在旧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