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养腹黑世子

药酒翻局

宫宴设在含章殿,檐下挂满新换的宫灯,亮得像一排睁开的眼睛。丝竹声隔着重重帷幔飘出来,暖香熏得人胸口发闷。

沈绾宁不喜欢这种地方。人太多,声音太杂,每个人都把笑意挂在脸上,像把刀藏进袖口。她入殿时,顾临川已经站在北朔使臣后方,身边没有能替他说话的人。几名宗室子弟朝他打量,目光里既有轻慢,也有等着看热闹的兴味。

“你倒来得早。”沈绾宁走到他旁边。

“质子不敢让南岚等。”

“很好。等会儿少说话,尤其是别人敬你酒的时候。”

顾临川侧过脸:“郡主是在提醒我,还是提醒自己?”

沈绾宁把手中的白玉酒壶递给他:“我只提醒带着密文住进旧宫的人。”

顾临川的指尖停在壶柄旁,却没有接。“我听不懂。”

“听不懂的人,通常不会避开这只壶。”

他这才接过酒壶,神色不变。沈绾宁盯着他的手,指节没有发白,呼吸也平稳,甚至还替她将壶口转向外侧,免得酒液沾湿衣袖。他知道她在试探,却不急着反击。

内侍高声唱席,两人才各自归位。酒宴开始后,圣上让顾临川入席。沈绾宁坐在下首,正对着他。北朔使臣在他身后交换了一次眼色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举杯。陆明珠则隔着两席朝这边望来,案上果然摆着一只盛药丸的金盒。

舞姬旋身时,长袖如云掠过席间。酒盏被一道袖风带倒,清亮的酒水沿着案面流下来,恰好漫过顾临川面前的药酒杯。杯子落地前被他一把扣住,声响不大,动作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看见。

“失礼了。”顾临川起身,朝圣上行礼,“臣手滑。”

满殿目光转向他。乐声慢了半拍,领舞的女子跪在原地,额角已经渗出冷汗。

沈绾宁看见顾临川袖口内侧沾了一点淡黄色粉末。那不是酒渍,是杯沿上原本擦过的药。顾临川方才并非真的手滑,他故意打翻酒壶,借水势把杯中东西冲出来,又用袖子抹去了大半痕迹。

她伸手拿起自己的酒盏,借着低头抿酒的动作轻轻一闻。一股极淡的苦杏味藏在果香下面,若非她自幼服药,绝不会察觉。宫宴用的果酿不该有这种气味。她没有入口,舌尖却像已经尝到了那股发麻的苦意。

“父王,”沈绾宁忽然开口,“顾世子既然不胜酒力,就别让他再饮了。陆表姐带来的金丝醒酒丸不是正好?”

殿中一静。几名正要出声责难顾临川的宗亲也把话咽了回去。

陆明珠猛地抬头:“我何时——”

“就在你刚才向顾世子敬酒的时候。”沈绾宁截住她的话,笑得温柔,目光却落在那只金盒上,“难道是我记错了?”

陆明珠脸色变了。她确实带了醒酒丸,方才也曾起身敬酒,却不曾把药给顾临川。沈绾宁一句话把药酒的来源绕到了她身上,既解释了杯中异味,也让所有人暂时相信这是宗室女殷勤过头,误将醒酒药混进了酒里。

圣上皱眉,指尖在御案上敲了一下:“查酒。”

内侍立即带着银针和验药的小碟上前。跪着的舞姬浑身一颤,顾临川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,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一下,停。

像是在说,别查得太深。

沈绾宁垂下眼,端起酒盏倒进身旁的铜盆。盆底的清水晃了几圈,浮出一层细碎油光,贴着盆壁久久不散。她指腹微凉,脑中却迅速掠过整场宴席的座次、送酒的内侍和那名舞姬走过的路线。

她忽然明白顾临川为何不想让人查。药虽能使人心悸、气促,却未必是冲着他来的。若顺藤摸下去,最先被查的是酒席座次,而北朔使臣正坐在他身后。酒壶经过南岚宫人的手,药杯又摆在北朔质子面前,无论谁出事,另一方都脱不了干系。有人想让南北两方都以为是对方动的手。

再查下去,宫宴便会变成两国当面问罪的刑堂。幕后之人反而可以趁乱抹净真正的痕迹。

“父王,”沈绾宁转向上首,主动离席半步,“药酒是我从旧宫带来的。陆表姐只是替我传壶,若要罚,先罚我失察。”

陆明珠难以置信地看向她。方才沈绾宁还把嫌疑推到她身上,此刻却又亲口揽了回去,殿中众人一时都摸不准两人究竟在唱哪一出。

圣上看了沈绾宁片刻,又扫过北朔使席,终究摆手:“一场家宴,别闹得人人自危。明珠退下,沈丫头留席。酒撤了,换茶。”

陆明珠咬着唇退到殿外,经过沈绾宁身边时,压低声音道:“你最好真有证据。”

“我若没有,方才你已经被关进慎刑司了。”

“你是故意拿我挡刀。”

“你现在才发现?”

陆明珠气得眼眶发红,碍于御前不敢发作,只能攥紧金盒转身离去。盒角擦过衣袖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
宴席继续,乐声重新响起,舞姬也被领了下去,仿佛方才的异样从未发生。顾临川没有再碰酒,只夹了一筷子冷菜。沈绾宁注意到他右手微微发抖,虎口处还有一道被碎杯划出的血痕,便把一盏新换的温茶推过去。

“药效?”她问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就是害怕?”

顾临川端起茶,抿了一口:“郡主替我挡下这件事,我很感激。”

“我挡的是南岚的脸面。你若倒在含章殿,北朔明日就能拿此事讨价还价。”

“那我便替南岚记着。”

“别记。记得太多的人,通常活不长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,忽然将茶盏转到她面前:“茶里没有药,可以放心。”

沈绾宁没有接。她闻到茶香里混着一丝薄荷,是她平日缓解胸闷的配方。旧宫只给过顾临川一晚的药,他却记住了她闻不得浓香,也记住了阿芙煎药时放过什么。

“你让谁问过阿芙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观察得很快。”

顾临川放下茶盏,指腹恰好遮住虎口的血痕:“彼此彼此。”

殿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,紧接着是一阵压低的惊呼。陆明珠站在台阶下,手边的金盒已经摔开,药丸滚了一地。她似乎也没料到盒扣会断,正俯身去捡,内侍却先一步从砖缝旁拾起一枚。

那枚药丸外皮裂开,露出的粉末颜色与酒盏里残留的淡黄痕迹极为相近。内侍神色一变,立刻捧着药丸折回殿中。

沈绾宁看向顾临川。顾临川也在看她,方才还带着敷衍笑意的眼神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。

陆明珠的药盒一直在席上。她临时借陆明珠解围,前后不过片刻,对方却已经把证据送到了众目睽睽之下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有人正藏在殿内,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,并利用她临时推给陆明珠的嫌疑,把假证补得更像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