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照铜影
祭器库的门刚合上,外面便传来锁扣落下的声音。铁舌咬进铜环,干脆得像早有人等着他们入瓮。
沈绾宁回头看顾临川:“你的人?”
“我若有人,今日不会被关在这里。”
库房没有窗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。灯火照着一排排青铜祭器,兽首、云纹和残缺铭文层层交叠。空气里全是冷金属与陈年灰尘的味道,稍一呼吸,喉间便泛起涩意。
顾临川取下油灯往里走。火光擦过他的侧脸,沈绾宁看见他鬓边有冷汗。他脚步仍轻,呼吸却比平日急。方才拉她进门时,他的手指用力过猛,像在掩饰紧张,也像身上已有旧伤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郡主关心未婚夫?”
“我关心能不能从这里出去的腿。”
“还能走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沈绾宁沿器架逐件查看铭文。祭器清单写着三十七件,库中却只有三十六件。她重新数了一遍,确认少的并非显眼的大型礼器,而是一只可藏入袖中的铜匣。最下层积灰被人抹开,木板上还凝着几滴新鲜蜡油,边缘留有半枚指印。
她正要示意顾临川,墙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,像鞋底擦过碎石。
顾临川同时熄灯,伸手将她拽到器架后。黑暗骤然压下来,沈绾宁的肩撞上他胸口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。两人的呼吸挨得太近,她甚至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踩到我的裙角了。”
“刺客不会在意裙角。”
“我在意。”
顾临川无声挪开半步。外面有人试探着拨动锁芯,金属摩擦一下,又停一下。片刻后,门下亮起一道细缝,火把的光贴着地面渗进来。紧接着,一颗黑色小球从门缝滚入,外壳上的引线滋滋冒火。
顾临川抢先一步,抬脚将它踢了回去。
轰的一声,门外火光暴涨,惨叫只响了半截便被坍落声吞没。门板震得向内鼓起,烟从四周缝隙钻入,迅速贴着屋顶铺开。
沈绾宁捂住口鼻,胸腔像被火钳夹住。她俯身摸索墙面,指腹被粗糙砖缝磨破,终于碰到一块异常凸起的砖。
“这里有暗门。”
顾临川靠过来,用短刃撬入砖缝。刀刃与石面刮出刺耳锐响,砖块松动后,露出的却不是通道,而是一只嵌在墙里的石龛。龛中放着一卷油布和半枚铜片,底下压着干燥的旧香灰。
铜片只有掌心大小,边缘呈犬齿状,恰与顾临川提过的纹路相合。火光摇晃,那些齿痕在墙上投出参差黑影,分明是与另一半拼合的榫口。
沈绾宁刚伸手,屋顶上忽然传来弩机扣动的脆响。
顾临川猛地撞开她。
弩箭穿过他背侧,箭尖从前胸下方露出半寸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砸在地上,却仍横过短刃护在她身前。梁上只剩一段被烟遮住的黑影,转瞬便退入夹层。
“顾临川!”
沈绾宁扑过去扶住他。血迅速浸透深青衣料,沿着腰侧一股股往下淌,在灰尘里洇出暗色。她不敢拔箭,只能撕下内衫袖口,绕过箭杆死死压住伤处。顾临川肩背一颤,额角青筋突起。
“别碰箭。”他咬着牙,“箭头有倒钩。”
“你还知道这个?”
“北朔人从小认识这些东西。”
火已舔上门梁,燃烧的木屑不断落下。沈绾宁把油布卷塞进怀里,余光忽然扫到石龛旁的一张纸。纸面盖着南岚军印,内容写的却是北朔军令,末尾甚至有顾临川的私印。墨迹新得发亮,显然是特意留下给搜查之人看的。
若带出去,顾临川便会成为勾连北朔、伪造军令的罪人;若留在这里,灭火之后也一样会被人搜出。
顾临川看见那张纸,脸色比失血更白。“拿走。”
沈绾宁没有拿。她将纸撕成两半,转身扔进倾倒的火盆。
“你疯了?”
“这东西太假。”
“假也能杀我。”
“所以才烧掉。”
纸边迅速卷起,军印在火里扭曲、缩黑,最后碎成一层薄灰。顾临川盯着她,眼神沉得厉害,像第一次看不懂她为何肯替他毁掉一件足以自保的证物。
浓烟已经压到眼前。沈绾宁忍着呛咳,在石龛后摸到一根冰冷铜杆。她用双手往下一压,墙内机括连续闷响,旁侧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,冷风裹着潮气灌了进来。
她架起顾临川,将他先推进缝中。顾临川脚下一软,几乎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肩上。沈绾宁跟着侧身挤出时,身后木架轰然垮落,带火的横木擦过她的手臂。衣袖顿时焦黑,灼痛从皮肤一直窜到肩头,她咬住唇才没松手。
暗道陡斜向下,出口通往宗庙后的排水渠。两人几乎是滚进浅水里,冰水漫过脚踝,冷热骤然相激,沈绾宁受伤的手臂疼得发麻。头顶砖缝不断落灰,宗庙火光在上方翻涌,把渠水映成晃动的赤色。
顾临川靠着石壁坐下,脸色发青,手却仍按着短刃。“铜片呢?”
沈绾宁从怀中取出半枚铜片。水光掠过背面,显出一行极细的小字:印分两处,令出无主。
顾临川伸手要拿,她却先合拢五指,将铜片收回掌心。
“这不是完整的答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继续查?”
“我若不查,北朔会认为我已经找到它,南岚也会认为我准备拿它调兵。”他停下来缓了口气,“今晚这场火,就是有人逼我认下一种罪名。”
沈绾宁看着他背上的箭,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顾临川不是被送来等死的质子。他有必须回去的地方,有不能说出口的野心,也有一群不愿让他活着回去的人。
远处传来搜捕声,脚步沿宗庙外墙迅速散开。有人高喊郡主失踪,有人高喊顾世子纵火叛国。两种呼声一前一后,配合得像早已排演过。
顾临川抬起头,声音虚弱却清醒:“我们的婚约,还能作废吗?”
沈绾宁把铜片贴身藏好,用未受伤的手将他拉起来。
“不能。”
“因为我救了你?”
“因为现在只有准夫妻,才有理由一起逃。”
顾临川低低笑了一声,随即因牵动伤口而皱紧眉。沈绾宁没有再扶稳他之外多给一句安慰,只带着他沿排水渠向旧宫方向走去。每走一步,水中便拖开一缕淡红血色。
身后的宗庙火光映满渠壁,像一盏终于烧起来的青铜灯。
而点灯的那个人,仍然没有露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