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页账册
宫宴后的第二日,沈绾宁咳出血丝时,正坐在旧宫账房里翻账。
阿芙吓得要去叫太医,被她按住手腕。“别叫。叫来了,父王会知道我查了什么。”
“您都咳血了。”
“纸割的。”
“纸怎么能割出血?”
沈绾宁低头看了看帕子,改口道:“那便是账册太锋利。”
阿芙知道她在胡说,却只能把药递过去。药汤苦得发涩,沈绾宁喝了两口便放下。胸口仍像压着湿棉,连翻页都要停一停。
旧宫近十年的出入账册摊满长案。她先查听雨阁,再查幼年宫火那一夜。大多数记录字迹相同,只有永和十二年六月十五日的账页颜色略新,纸边也比前后页齐整。
她用指甲沿着装订线一抠,整页竟松了。
阿芙吸了口冷气:“这是后换的?”
“不是后换。”沈绾宁把账页举到窗边,“是换过以后,又故意做旧。”
原页被人撕走,替页上只记着三行无关紧要的灯油支出。可灯油数量不对。那一夜听雨阁根本没有点灯,账上却多了两斗。
沈绾宁想起青铜灯的冷光,太阳穴猛地一跳。她闭眼时,眼前闪过一片红。有人把湿布压在她脸上,烟从门缝里灌进来。她听见木头断裂声,接着是一个女人说:“先带钥匙走。”
画面只持续了一瞬,她手里的页角已经被捏皱。
“郡主?”
“把周管事叫来。”
周管事来得很快,快得像早就在门外等着。他年近五十,腰背微驼,见礼时眼神一直落在账册上。
“永和十二年那页是谁整理的?”
“年代久远,老奴记不清。”
“我没有问你记不记得。”
周管事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郡主,旧宫账册每年都由三司复核,若有缺页,也是当年战乱所致。”
“旧宫没有战乱。”
“宫里人心乱,也算乱。”
沈绾宁笑了一下。周管事平时不敢说这种话。今天他敢,是因为背后有人告诉他,她不会把事情闹大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,几名穿内务府服色的人走进来。
“奉命查旧宫账册。”领头太监展开口谕,“北朔质子昨日在宫宴遇险,圣上命人排查所有可能接触药材与灯油之处。”
沈绾宁看向周管事。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。
“查账可以。”她把替页合上,“但旧宫由我掌管,外人不得随意拿走原册。”
太监笑道:“郡主这是抗命?”
“我病着,耳朵不好。你再说一遍。”
太监的笑意僵了。
这时顾临川从门口走进来,手上还沾着灰。“郡主说得对。若是查药材,去药库;若是查灯油,去灯房。把账册全搬走,只会让真正的东西不见。”
太监看见他,立刻收敛神色:“世子为何在此?”
“旧宫是我住的地方,出了事,我总该知道自己会被烧死在哪一间屋子。”
沈绾宁差点被药呛到。
顾临川走到长案旁,目光掠过账页,像只是随意查看。他的袖口沾着一层灰白粉末,和听雨阁灯座附近的灰相似。
“你去了祭器库?”沈绾宁问。
“郡主消息真快。”
“旧宫没有地方能瞒过我。”
“那郡主应当知道,祭器库里少了一件东西。”
沈绾宁没有接话。内务府的人已经开始翻箱,太监的靴尖朝替页压过来。她立刻按住账册,胸口随之抽痛。
顾临川伸手扶住她的肘,动作很稳,却把自己的身体挡在账册前。
“郡主若是晕倒,”他说,“这里的每一页都会被他们带走。”
“你是在帮我,还是帮自己?”
“目前看来,账册对我们都重要。”
沈绾宁抬眼看他。他没有说祭器库里少了什么,也没有说自己找到了什么。可他愿意让太监以为两人正在争一册账,便给她留下了藏原页的时间。
她趁扶桌时,将替页后的薄纸抽出,塞进袖中。
外头突然响起铜铃。看守西门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:“有人从后墙翻入,往祭器库去了!”
内务府太监立刻带人冲出账房。
周管事没有动。他看着沈绾宁袖口,低声道:“郡主,旧宫不是您以为的旧宫了。”
“那它是什么?”
“是有人等着您打开的门。”
周管事说完便追了出去。
沈绾宁展开袖中薄纸,只看见半枚模糊的印纹,和一行被水泡散的字:军令不可……
顾临川站在她身侧,视线落在纸上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沈绾宁把纸折起:“一张废纸。”
“巧了。”顾临川低头看自己的手,“我在祭器库也找到一件废物。”
远处传来木门撞击声。有人正在逼近。
沈绾宁把账册锁进暗柜,转身时却发现顾临川没有离开。他背对着门,短刃已出鞘。
“郡主,”他说,“这次要不要把废物交换一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