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里的潮声
镇西旧屋的门没有锁。
门槛上堆着盐,盐粒之间夹着细碎贝壳。沈砚秋没有立即进去,而是沿着墙根看了一圈。屋外有两种脚印,一种来自人的布鞋,另一种窄而深,像湿木桩被拖过。
顾临川蹲在脚印旁,“后者从屋里出来,通向井。”
“也可能是有人拖着木桩进屋。”
“你见过会自己回头的拖痕?”
沈砚秋看着那道痕迹。它确实在三丈外拐了弯,折回门边,又向井口延伸。痕迹里没有水,却有一股海腥味。
她取出拆阵笔,笔尖刚落地,屋门便向里开了一寸。
顾临川的剑先到了,剑气贴着门缝切入。屋内没有人,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满地黑纸。每张纸都写着姓名,有的被划掉,有的只剩一个姓。
沈砚秋跨过门槛,左手蓝色灵痕开始发痛。她没有使用归墟诀,只从袖中取出铜镜碎片靠近地面。
碎片映出一条细线。
细线从黑纸堆下穿过,沿墙根爬出屋,最后钻进井栏。
“这不是护符。”她说。
顾临川看着黑纸,“记录阵。”
“记录什么?”
“被拿走的东西。”
沈砚秋蹲下,翻开一张只写着“周”字的纸。纸背贴着一小片干硬皮膜,触感像晒过的鱼鳞。她用拆阵笔挑起,纸面立刻浮出一段陌生画面:一个女人在井边哭,手里抱着婴儿,背后有人敲钟。
画面只持续了两息。
沈砚秋松手,皮膜化成灰。她却清楚记得女人的哭声,记不得女人的脸。
“归墟诀?”顾临川问。
“不是主动用的。”
“那它在替你看。”
沈砚秋抬头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做结论了?”
顾临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井边,拔出一柄短剑插入井栏。剑气顺着石缝下沉,井底立刻传来轰鸣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砚秋听见了另一种声音,“水里有回音。”
话音刚落,黑色海水从井口涌出。
水势不大,却快得异常,像被某种力量从地下推上来。顾临川双剑交叉,剑气形成一道窄墙,将海水截在井栏以内。水撞上剑气,溅起的水珠悬在半空,里面映出一排排黑纸铃。
顾临川右肩的伤口重新渗血。他咬紧牙关,剑气边缘出现细裂。
“撑不住就退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退了水会进镇。”
“那就换方法。”
她将两枚灵石压进井栏的七瓣梅凹痕。梅纹亮起,却不是向外扩散,而是把她的心神往井里拖。沈砚秋眼前一黑,耳边响起许多人的声音。
“我忘了父亲的脸。”
“我没有去过海边。”
“不要让钟再响。”
声音叠成潮汐。她差点松手,忽然想起自己在学院里拆过的旧锁阵。所有复杂阵法都有一处不愿被碰的空缺,她只需要找到那处空缺,不必看懂全部。
她闭上眼,用拆阵笔在七瓣梅中间点了一下。
灵力骤然断开。
海水停止上涨,顾临川的剑气随之收拢。最后一股水从井口退回去,带走了一枚巴掌大的骨片。
沈砚秋伸手去抓,顾临川比她更快。他用剑鞘挑住骨片,骨片落在石板上,正面刻着一个日期,背面刻着两个字:江澜。
“人名?”沈砚秋问。
“可能是。”
“生辰?”
骨片边缘浮出一圈淡蓝光,和她手臂上的灵痕同色。她一触碰,胸口便猛地发闷,仿佛有人把她的记忆从中间掰开。
这一次她没有伸手。
顾临川看了她一眼,把潮骨收入布袋。“你刚才看见了什么?”
“一个女人,还有一口钟。”
“脸呢?”
“记不住。”
顾临川沉默片刻,把布袋递给她。“你保管。”
沈砚秋没有接,“你不怕我忘了它?”
“所以我会提醒你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比他之前所有冷冰冰的判断都更像承诺。沈砚秋接过布袋,指尖碰到布面,听见远处孩子们在巷中唱歌。
歌谣只有一句,反复唱着:
“铃收一段梦,潮送一座城。”
顾临川收剑,望向镇中心。“下一次潮声什么时候?”
沈砚秋看着天色。太阳还未落山,可所有黑纸铃的影子都朝着同一口井倾斜。
“今晚。”她说。
“确定?”
“影子不会撒谎。”
“人会。”
“所以我们进梦里。”
顾临川转头看她。
沈砚秋把铜镜碎片、潮骨和拆阵笔一一收好,手臂的蓝线已经爬到手肘。她知道归墟诀会拿走更多东西,也知道他们若只在梦外观察,永远只能捡到别人丢下来的碎片。
“黑纸铃记录被夺的记忆。”她说,“井是阵眼,潮骨是钥匙。下一次钟响,所有被拿走的记忆会重新连起来。”
“你想进去?”
“我想知道是谁在里面敲钟。”
顾临川看向她,“共同梦境有可能让人失去自我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。”
这次轮到顾临川没有立刻回答。
镇中心传来第一声潮响。井水在远处重新拍击石壁,黑纸铃同时张开,像一群没有舌头的嘴。
顾临川握紧双剑,“下一声之前,找出进入梦境的方法。”
沈砚秋点头。
他们并肩走向镇中心。身后的旧屋门,在没有风的夜里,慢慢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