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启82:厂花身后的烟火账本

雨夜回到临江

雨水砸在铁皮棚上,像有人不停往下撒碎石。

沈砚舟蜷在角落,手边的裂口搪瓷缸里只剩两片泡软的饼干。方才他还在城南那间被法院贴了封条的办公室里,听债主拍桌,听合伙人把责任全推给他。账本上的红字像勒住脖子的绳,灯灭前,玻璃里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已经憔悴得不像自己。

下一刻,铁皮棚不见了。

他猛地坐起,后背撞上木板床。掌下是粗糙的旧棉被,屋里弥漫着煤油味,潮风从窗缝灌入。墙上挂着褪色日历:一九八二年三月。

沈砚舟盯了许久,手指一点点攥紧被角。

门外有人喊:“砚舟,你还睡?爸让你去前屋!”

是妹妹沈芸。那声音清亮,还没有后来被生活磨出的沙哑。

他下床时膝盖一软,扶住了墙。镜中的年轻人眉骨清楚,眼下没有青黑,左眉尾也没有那道两年后替人挡碎玻璃留下的疤。他反复摸过平整温热的皮肤,终于确信这不是梦。

推门出去,院中积着雨水,墙角的石榴树还只有手腕粗。沈芸抱着湿衣站在廊下,蓝布外套洗得泛白,见他脸色难看,忙问:“发烧了?”

“今天几号?”

“三月十七。”她碰了碰他的额头,“没烧啊,你睡糊涂了?”

三月十七,纺织厂改制前四个月。顾棠还在食堂,沈家尚未分产,沈芸的技校录取通知书还压在母亲的针线笸箩底。父亲的腿伤未恶化,母亲也没为药费熬坏眼睛。

一切都还来得及,却只剩一点时间。

顾棠的名字随记忆浮起。前世最狼狈时,他在医院见过她最后一面。她站在走廊尽头,旧风衣湿了半边,只问他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下。后来他才知道,她曾替他扛下一场厂里的食品事故,把工作和名声一同押了进去。

这一回,他不能再让她独自承担。

“哥?”沈芸在他眼前晃手,“爸说今晚谈分家,祖屋漏水的账也要算。你别又跑了。”

沈砚舟看着她冻红的手:“技校什么时候缴费?”

她骤然警惕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看见通知书了。”

“月底前都行。妈说家里紧,让我等等。”沈芸低下头,“不上也没什么,我能去厂里顶班。”

前世她确实没去。那张通知书在梅雨天受潮,她却珍藏了很多年。

“钱我来想办法。”

沈芸像听见一句玩笑。前屋恰好传来沈父的咳嗽和拖桌声。

桌上摊着祖屋修缮费与副食店欠账,煤油灯把纸照得发黄。沈父抬眼道:“祖屋一分,东厢归你,外头那笔旧账也由你认。你年轻,出去做活总能还。”

“东厢漏雨,房梁也裂了。”沈砚舟扫过数目,“这不是分给我,是把债塞给我。”

母亲倒茶的手一顿。沈父沉下脸:“还没挣钱,倒先学会顶嘴了?”

“账可以认,但谁借的、用在哪儿、东厢值多少,都得写清。”

沈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,重重放下茶碗。茶水溅湿账纸一角,旁边那枚红印像一滴干血。前世他正是在这张含混的分产单上按了手印,此后十几年,沈家每次翻旧账都拿它说事。

这一次,债不能糊涂背,手印也不能随便按。

门帘忽然掀开,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冒雨闯入。她是厂食堂帮工,裤脚沾满泥水,喘着气说:“顾棠出事了!有人举报食堂采购变质豆制品,厂里叫她去说明,采购单和入库簿都扣下了。”

沈砚舟的手停在纸上。前世那场事故只剩零碎传言,他知道顾棠替人担责,却从未查过源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刚才。晚饭还没开,保卫科先封了后仓。”

“她在哪儿?”

“仓库后面的办公室。食堂主任也在,都说这回得有人担责。”女人疑惑地看他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沈砚舟放下账单,从门后抓起旧雨衣。他没有证据,不能凭前世的模糊记忆指认谁,但采购、验收、入库不可能只留一个人的名字。只要账簿还在,就有缝隙可查。

沈父喝道:“今晚分产,你敢不回来试试!”

“我会回来。”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“纸先别按印,等我把账看完。”

他踩过院中积水,雨很快从雨衣破损的肩缝渗入。远处纺织厂的烟囱被雨幕压成模糊黑影,汽笛低沉地穿过屋顶。

旧日的临江潮湿、拥挤、缺钱,空气里都带着煤灰。沈砚舟沿熟悉的石板路越走越快,鞋里灌满冷水,从破产夜带来的窒闷却渐渐散去。

他不知道举报是谁递的,也不知道顾棠握有多少证据;他只知道责任还未落定,采购与验收记录就是她脱身的机会。

厂区铁门前,雨水从厂牌的红字间淌下。门卫老魏探出值班室,伸手拦他:“今晚厂里不让闲人进。”

“我找顾棠。”

“她正挨问。保卫科和食堂主任都在。”老魏压低声音,“你去了也帮不上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沈砚舟望向仓库。几道人影从亮着灯的窗前闪过,办公室的门随即砰然关上。

他抹掉脸上的雨,站着没动。

“帮不上忙,也得先看清楚,谁把门关上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