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启82:厂花身后的烟火账本

一张缺口的进货单

老魏犹豫了几秒,还是把门闩抬了起来。

“只到食堂办公室,别往生产车间闯。”他说,“今天厂里本来就乱。”

沈砚舟点头,沿着湿滑的水泥路往里走。夜班还没开始,车间里却亮着几盏白炽灯,纺织机沉重的低鸣从墙后传出来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,厂区像一口没盖严的铁锅,蒸出一股油腥和霉味。

食堂后门半掩着。顾棠站在门里,身上穿着浅灰色工作服,袖口挽到手肘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送货单。她比记忆里年轻许多,头发用蓝布绳扎在脑后,眉心却压着一层疲惫。

她抬头看见他,明显愣了一下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听说有人举报豆制品变质。”

“这是厂里的事。”顾棠把送货单折起来,“你先回去。”

沈砚舟没有往前逼,只看向她身后的木桌。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盘,一盘是切开的豆腐皮,一盘是泡发的豆干,边缘都没有明显异味。旁边还放着一只封口的麻袋。

“举报的人说是哪一批?”

顾棠盯着他:“你问这些做什么?”

“如果东西真坏了,先把剩下的封起来。如果没坏,也得找出哪一步出了错。”

她的指节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戴袖章的中年男人走进来。他是厂里的后勤干事赵科长,手里夹着记录本,看到沈砚舟时脸色一沉:“家属区的人也能进食堂议事了?”

“他来找我。”顾棠说。

赵科长把记录本翻开:“顾棠,举报信写得很清楚,三月十五日入库的豆干有酸味,工人吃完之后肚子不舒服。采购、验收、入库,哪一项出了问题,你都要说明白。”

“十五日的豆干我没有签收。”

“单子上是你的名字。”

顾棠将手里的纸递过去:“这是供应商送货单,签收人写的是老宋,时间是十六日上午。”

赵科长扫了一眼,冷笑道:“仓库登记可不是这么写的。你别想着推。”

沈砚舟伸手:“能让我看仓库登记吗?”

赵科长抬头:“你算什么人?”

“现在不算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如果这批货真在十五日入库,食堂就该有十五日的领用记录;如果十六日才签收,十五日的酸味从哪儿来的?日期对不上,先别急着找人顶罪。”

赵科长的脸色变了变:“你倒懂得不少。”

“只是会看日期。”

顾棠看了他一眼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蓝封账册。她翻到中间,指着一行铅笔字:“三月十五日,豆干二十斤,仓库签收;但供应商送货单是三月十六日,数量也是二十斤。”

沈砚舟俯身看去。字迹被水汽晕开,十五日那一栏像后来补上去的,墨色比上下都深。可他没有证据说是涂改,只能用指甲隔着纸页比对行距。

“仓库钥匙谁保管?”

“白天是老蔡,夜里交给后勤值班。”顾棠说,“这本账每天收工后放在办公室。”

“送货单呢?”

“供应商带走一联,我这里一联。”

赵科长不耐烦地合上记录本:“先停掉这批豆制品,顾棠,你明天去厂部说明。要是查实了,采购岗位你别想继续做。”

顾棠的下颌绷紧:“我会去。”

赵科长走后,屋里只剩雨声和煤炉里细碎的爆裂声。

沈砚舟看着她:“你手里还有别的记录吗?”

“有,但不全。”

“缺什么?”

“仓库交接簿。今天下午老蔡说拿去厂部复印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
她说得平静,眼底却有一瞬间的疲倦。沈砚舟想起前世那条医院走廊,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挡住所有东西,可他知道那样只会让她更快失去自己的位置。

“我不替你辩解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把时间和货物一项项对上。只要记录找回来,谁签的、谁拿的,就能看出来。”

顾棠皱眉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“因为我见过一个人被一句‘你负责’压垮。”

她没有追问,只把那本蓝封账册递到他面前:“你可以看,但不能带走。别碰十五日那一栏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砚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铅笔,在废纸背面抄下几项:十五日豆干二十斤,十六日送货单二十斤,签收人老宋,仓库交接簿缺失。

写到最后,他看见账册底部还有一行很淡的字:三月十四日,退货豆渣八斤。

豆渣不是豆干。

他抬头:“你们十四日退过豆渣?”

顾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神情第一次变了:“食堂没有买过豆渣。”

屋外忽然响起铁桶碰撞声。两人同时转头,只看见后门外一道瘦长的影子掠过,地上留下半枚湿泥脚印。

沈砚舟追出去,院墙后只剩雨丝和一辆推车。推车上盖着麻布,边角露出几片发白的豆腐皮。

他没有贸然掀开。

顾棠站在门口,低声说:“别追了。没有看清人,追上也说不清。”

沈砚舟回头:“那就先找交接簿。”

“厂部档案室明早才开。”

“明早我陪你去。”

顾棠握紧账册,沉默片刻:“你今晚不是要回家谈分产吗?”

沈砚舟望向被雨浸黑的厂房屋顶。

“家里的账,晚一晚不会消失。你的账,少一行就可能再也对不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