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启82:厂花身后的烟火账本

夜班人的账本

夜班换班的汽笛在傍晚六点响了一声。

沈砚舟没有把三只坛子摆在厂门正中。他记得工人下班时手里拎着饭盒,谁也不愿意为一小碟陌生酱菜绕路,于是把摊子设在食堂侧门的墙根下,借着屋檐挡住风雨。

周婶带来一块洗净的白布,顾棠则拿着铝勺和三只小碗。她没有穿食堂制服,站在人群边上,先检查每只碗的边缘,再把酱菜分成一小撮。

“每个人只能试一次。”沈砚舟说。

“你怕有人多拿?”顾棠问。

“我怕第一批不够。”

第一个来的是个瘦高工人。他端着饭盒,闻到酱香停下来:“这是啥?”

“豆渣菌菇酱,拌馒头、拌饭都行。”

“豆渣也能卖?”

“尝了再说。”

工人用筷子拨了一点,咽下去后抬眉:“咸口,挺下饭。多少钱?”

“一角五分一小碗,带坛回去三角。”

他摸出钱,又回头喊:“老胡,过来尝尝,别说我没告诉你。”

人群很快围了三四个人。沈砚舟一边收钱,一边把卖出的数量记在纸上:小碗三,带坛一。顾棠负责分量,每次都把勺子刮过碗沿,确保没有多也没有少。

有个女工尝完摇头:“太咸了。”

沈砚舟没有争:“你平时带的是米饭还是馒头?”

“米饭。”

“配米饭盐会重。下回给你留淡一点的。”

女工看着他:“还真有下回?”

“你愿意买,就有。”

她掏出一角五分:“那今天先要一碗。”

第一坛卖到一半,夜班工人开始集中进厂。沈砚舟把摊子往侧门挪了两步,让出推车的位置。一个负责巡查的后勤人员皱眉说不许占路,顾棠立即把白布收窄,承诺半小时后清理干净。

“你以前做过摊子?”顾棠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让路?”

沈砚舟看着穿蓝布工服的人流:“人不是货。路堵了,他们就不会停。”

顾棠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
七点二十分,三坛酱菜全部卖完。沈砚舟把最后一枚硬币放进布袋,布袋沉得很轻,却让他掌心发热。他打开账本:食材和煤钱一共一元九角,收入三元七角,给周婶分四角,净剩一元四角。

周婶接过四角,数了两遍:“这就算赚钱?”

“算第一笔。”

顾棠看着账:“如果按今晚的人数,再做三坛不够。”

“夜班工人有多少?”

“纺纱车间一百多人,分两次进。后半夜还有维修班。”

“他们不是都在同一时间吃饭。”沈砚舟用铅笔在纸上划出三个时段,“六点半、八点、十一点。每个时段提前半小时送到,数量按登记拿。”

“谁会替你登记?”

顾棠沉默片刻:“我可以问班组长,但这不是食堂的正式采购。”

“那就不挂食堂的名。只做工人之间的团购,钱先收一半,明天按份送。”

顾棠抬眼看他:“你手里没有本钱。”

“所以先收定金。”

她没有立刻答应,转身去找几个班组长。沈砚舟站在墙根下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布袋里的硬币。顾棠回来时,身后跟着三个工人,一个拿着旧笔记本,一个拎着饭盒。

“纺纱一组要二十份,维修班要十二份,染整班先要十份。”顾棠说,“明晚送到侧门。每份两角,今晚先付一半。”

沈砚舟接过钱,没有急着收进袋里,而是当着几个人的面把数量、时间、收款和退换条件写清楚。

“酱菜当天做,当天吃。要是打开有异味,原钱退回。送晚一刻钟,每份少收一分钱。”

拿笔记本的工人愣住:“你敢写这个?”

“写清楚,谁都省事。”

顾棠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轻声说:“你还漏了一条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豆渣和菌菇从哪儿来,最好也记上。出问题时能追。”

沈砚舟点头,在最下面补了一行:食材来源由周婶与临江市副食市场分批采购。

回收摊子时,他的右手已经疼得发麻。顾棠从食堂拿来一小瓶碘酒,放在他面前:“拿去擦。”

“食堂的东西不能随便拿。”

“这是我自己买的。”

沈砚舟接过瓶子,瓶身被她掌心捂得温热。他拧开盖子,酒精碰到裂口,疼得肩膀一颤。

顾棠别开脸:“手别抖,抖了会洒。”

“你看我手干什么?”

“看你有没有把血掉进酱菜里。”

两人都安静了一下。周婶在旁边咳了一声,笑道:“那明早多买一块纱布,别让人家顾同志替你操心。”

顾棠耳根微红,收起账本:“明早八点,厂部档案室。交接簿再不回来,我就去找后勤主任。”

沈砚舟把定金数了三遍,仍然觉得不够买明天全部食材。他望向黑沉沉的家属区,忽然想起父亲说今晚谈分产。

赚到的一元四角和那笔定金,不能先拿去修祖屋,也不能先交沈芸学费。明天的订单要兑现,顾棠的记录要追,家里的债还在门后等着。

他把账本贴身收好。

夜风吹过厂墙,远处有人问:“侧门那锅酱,是不是沈家那个小子做的?”

另一个声音回答:“听说副食店也有人在问同样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