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棚里的第一锅酱
第二天清晨,雨停得不彻底。
屋檐还在滴水,沈砚舟先去了厂部档案室,却只拿到一句“交接簿还没送回来”。顾棠被叫去开会,他没有在门口等,而是把抄下的日期折好,转身去了临江副食市场。
口袋里只有四块八毛钱。
这点钱买不了整块猪肉,却能买到没人愿意久放的豆渣、几把蔫掉的青菌菇和一小包旧式酱料。摊主看他挑得仔细,嗤笑道:“年轻人,拿这些做席面?”
“做工人带饭的小菜。”
“要是卖不出去呢?”
沈砚舟把钱数给他:“卖不出去我自己吃。”
他拎着两个竹筐回到家属区,在巷口遇见周婶。周婶正在洗坛子,听见他要借废车棚,第一句话不是问做什么,而是问:“你拿什么赔我煤?”
“第一批卖掉后,煤钱双倍还。卖不掉,食材算我的,车棚我扫干净。”
周婶擦了擦手:“你父亲不是要分家吗?这时候折腾吃食,能赚几个钱?”
“先赚今天的,再想明天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沈砚舟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前世他总把明天说得很大,却连今天的账都不肯看。
废车棚在厂墙外,屋顶缺了一角,里面停着两辆没有链条的独轮车。老魏看守着钥匙,收了沈砚舟五分钱,只说不能把火烧到木架。
周婶搬来一口旧铝锅。沈砚舟先把豆渣摊开,用清水快速淘洗,挤去多余水分,再把菌菇切成细粒。没有秤,他找来一只缺口碗,按碗底的刻痕估量盐和酱料。
第一锅下火时,豆渣很快结成一团,菌菇的水分却没有收住。锅里咕嘟几声,表面浮出一层灰白的沫。沈砚舟用木铲拨开,闻到一股发闷的酸气。
周婶皱眉:“别卖了,这味道不对。”
“不是坏,是水没收干。”
“吃坏肚子可不是一句水没收干。”
沈砚舟尝了一点,立刻吐到泥地上。他的舌根发涩,豆腥压住了酱香。他没有争辩,把整锅倒掉。豆渣落进泥里,像一层湿灰,四毛钱和半个上午的工夫一起没了。
周婶看着他:“心疼不?”
“心疼,所以要记下来。”
他找来一块废纸,在上面写:豆渣水分过重,菌菇未单独炒干,酱料下得早,火候不足。
周婶凑过去:“你还会记失败?”
“只记成功,下一次还会把错再做一遍。”
第二锅,他先把豆渣放进干锅里小火翻炒。锅底没有油,豆渣粘得厉害,他的右手握铲时间一长,虎口被木柄磨出一道红痕。周婶要替他,他摇头:“我得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粘。”
豆腥味一点点变淡,豆渣从湿白变成松散的浅褐色。菌菇另起小锅炒出水,再把酱料、少量盐和晒干的辣椒碎混进去。最后才把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用最小的火收汁。
香气出来时,周婶没有说话,只伸手拿了一小撮放进嘴里。
她嚼了几下:“咸,香,辣味在后头。工人吃馒头,够了。”
沈砚舟也尝了一口。酱香不厚,菌菇带着一点韧劲,豆渣把味道托住,咽下去后舌尖仍有盐分。他想起未来那些精确到克的配方,又看了眼缺口碗。
这里没有电子秤,也没有恒温锅。他只能把每一次变化写进纸上。
周婶拿来三个小坛子:“装满试试,别封死。今天晚上你去问夜班的人,先别做多。”
“我想请你一起做。”
“我只出手艺和坛子,不出钱。”
“卖掉后按份分。”
周婶看着他掌心的红痕,点了头:“那你把手包上,血别掉进锅里。”
沈砚舟这才发现虎口已经裂开一条细口,渗出的血被酱汁的热气熏得发疼。他用干净布条缠住,提起一坛酱菜闻了闻。
下午,顾棠来到车棚。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,只看了看地上的废锅和两锅不同颜色的豆渣。
“你查到交接簿了吗?”沈砚舟问。
“没有。档案室说后勤拿走了。”她把一张纸递给他,“但我找到了供应商的退货联。三月十四日退的不是豆渣,是一批泡发豆干,数量八斤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纸,心里一沉。
“账册上写的是豆渣。”
顾棠点头: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你说过要把每一样东西对上。”
周婶从锅里舀出一勺酱菜,递给顾棠:“先吃,空着肚子查账容易头晕。”
顾棠迟疑了一下,接过勺子。她尝完,没有立刻评价,只问:“如果给夜班工人吃,能放多久?”
“今天做,今晚卖。”沈砚舟说,“不押隔夜。”
顾棠看着他缠着布条的手:“那你先想办法把第一锅卖出去。卖不出去,账和创业都会一起压在你身上。”
沈砚舟点头,提起坛子向厂区走。
车棚外的泥地上,有一道新鲜脚印,鞋底纹路和昨晚后门留下的半枚印子很像。他蹲下看了两秒,没有追,只把脚印的位置记在纸上。
锅里的酱香还在冒热气,新的麻烦已经踩进了他的第一笔生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