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启82:厂花身后的烟火账本

祖屋、名额与第二道门

沈砚舟回到祖屋时,前屋的灯还亮着。

桌边坐满了人。沈父、沈母、二叔和族里的长辈各占一把椅子,桌面上摆着一只算盘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。沈芸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技校录取通知书,纸角已经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
沈父看见他,敲了敲桌面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“订单谈完了。”

“你那几碗豆渣也算事情?”

沈砚舟没有回应,把布袋里的钱放在桌上。硬币滚了两下,停在算盘边。

二叔伸头看了一眼:“就这么点?”

“这是今天净剩的。明天还有四十二份订单,定金在这里。”他把另一小叠零钱推过去,“但这笔钱要买明天的食材,不能拿来分。”

沈父冷笑:“还没挣稳,就学会给钱分用途了。祖屋东厢归你,房梁和旧债也归你。你要是不认,大家现在就算清楚,谁也别说我偏心。”

沈砚舟拿起那张分产纸。东厢两间,估价二百三十元;旧债一百八十六元;修缮估价九十元。纸上没有写沈芸的学费。

“妹妹技校的费用呢?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沈母低声说:“先把家里分清楚,学费再想办法。”

“月底前要交。”沈芸说,“老师说过了期限,名额就给别人。”

沈父拨动算盘:“家里没钱。你要是真把妹妹当妹妹,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
沈砚舟望着父亲。前世他在这张桌旁摔过一次茶碗,骂完所有人便离开临江。几年后妹妹因为没有学费去了工地,后来再也没提过想学什么。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在逃离贫穷,后来才明白,他只是把责任交给了最没有选择的人。

“沈芸的学费我承担。”他说。

沈母猛地抬头:“砚舟,你知道要多少吗?”

“不知道具体数,明天我去学校问清楚。”

沈父嗤道:“你拿什么承担?”

“用我赚的钱,用工厂订单。要是不够,再借。”

“借了谁还?”

“我还。”

沈砚舟把分产纸折回去,推到父亲面前:“东厢和旧债我接,但修缮先不按九十元算。房梁坏哪几根,请木匠现场看。旧债也要把欠条拿出来,不能只在纸上写个数。”

二叔皱眉:“一家人还要查账?”

“正因为一家人,才要查清楚。”

父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沈砚舟没有退让,最后双方只暂时定下:东厢归他,旧债由他分期承担,祖屋修缮等木匠估价;沈芸学费由他在月底前负责一半,另一半由父母想办法。

这不是胜利。沈砚舟拿到的只是两间漏雨的屋子、一笔尚未核实的债和半份学费责任。

沈芸送他到门外,小声问:“哥,你今天真的赚到钱了吗?”

“赚到一点。”

“那你别都给我。我可以先去厂里做临时工。”

沈砚舟停下脚步:“你先把书读完。临时工的事,等学费真的不够再说。”

她看着他包着布的手: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
“做酱菜磨的。”

沈芸没有再问,只跑回屋里拿出一块干净手帕:“这个比那块破布好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沈砚舟先去学校问清费用。学费、住宿和杂费一共三十二元,月底前交十六元才能保住名额。他把数字写进账本,随后赶去厂部档案室。

顾棠已经在那里。她手里拿着一本灰皮交接簿,脸色很冷。

“找到了?”沈砚舟问。

“后勤主任刚送回来。”她翻开其中一页,“三月十五日夜班,仓库钥匙交给老蔡;三月十六日早班,老蔡签字归还。但老蔡说自己十五日根本没值夜班。”

沈砚舟看向签名。那两个字写得潦草,笔锋向右上挑,和蓝封账册上十五日豆干登记的字迹很像。

顾棠继续往后翻:“还有,三月十四日退货记录的货物名称被刮过。下面压着一层蓝墨,能看出原来写的是豆干。”

“供应商那边的退货联也写豆干。”

“可仓库登记改成了豆渣。”顾棠抬头,“如果有人把退货批次和新货批次混在一起,食堂就会被说成验收失职。”

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想起车棚外的脚印,也想起夜班摊子旁那句副食店有人打听。

两人来到副食市场。梁顺正在搬一筐干菌菇,听见顾棠问豆干退货,眼神闪了一下。

“我们店只卖货,不管厂里的账。”

“没人说你管账。”沈砚舟把一份团购清单放在柜台上,“我只想问,最近有没有人问过豆渣、菌菇和酱料怎么配。”

梁顺抿了抿嘴:“前天有个男人来过,没买多少,只问你们厂夜班几点换岗。还问周婶家住哪条巷子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戴灰帽子,左手虎口有一道刀疤。说话不像本地人。”

沈砚舟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。

顾棠收起清单:“你为什么现在做酱菜?”

“因为工人需要便宜、当天能吃的菜。”

“这不是全部原因。”

沈砚舟看着她。市场里有人推车经过,轮子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泥点。顾棠没有躲,仍等着他的回答。

“另一个原因,”他说,“是我不想看着有人被一笔假账毁掉。”

顾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伸手替他把松开的纱布重新压紧。

“那就把真账找出来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,别为了证明自己什么都冲在前面。”

沈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,随后点头:“你也答应我,找到记录之前,不要一个人去仓库。”

她没有答应,只把灰皮交接簿塞进他怀里:“先拿去抄。原件我要带回厂部。”

巷口,戴灰帽子的男人没有出现。可副食店柜台后,那只装菌菇的麻袋上多了一道新划痕,里面混进了一张写着换岗时间的废纸。

沈砚舟把纸抽出来,折进账本夹层。

账本第一页写着妹妹的十六元学费,后面写着明晚四十二份酱菜。再往后,是顾棠还没洗清的那批货。

他合上账本,和顾棠一起走向厂区。

前方的铁门缓缓打开,里面传来仓库锁链被人碰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