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生乱世:地主先搬空粮仓

这一回,谁也别替我按手印

尤六把印泥盒推过来时,杜绍年先看见了他缺了半边的门牙。

就是这张嘴,三天后会叼着烟,冲地上将死的他笑。

“杜老爷,剩下的不用看。韩队长替你护粮,还能亏了你?”

声音隔着一层嗡响。杜绍年低下头,看见自己右手还在,十个指头虽瘦,指甲缝里却干干净净。前一刻那只手被踩在石碾下面,他挣着去抓侄子的裤脚,侄子却从他腰上摘走了粮仓钥匙。

后来尤六抬枪。他记得那股扑脸的热气。

杜绍年猛地向后缩,膝盖撞上桌腿,痛得整个人伏了下去。

尤六吓了一跳,接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

“又犯病?你先摁了,我给你喊人。”

桌角有一只缺口茶碗,碗里浮着两根梗。窗外,柏五正叫灶上的人送饭,嗓子哑得像磨坏的锯子。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他挨枪前三日,那天茶碗刚叫猫打缺了,他嫌晦气,还扣了葛嫂半日工钱。

杜绍年把碗拿过来。茶水烫着嘴唇。

他活了。

这个念头来得太猛,他一时连恨都忘了,只顾咽那口烫茶。水流进肚子,火辣辣的一道。他活着,还能喝水,还能听见窗外有人嫌饭蒸得硬。

尤六伸手夺碗。

杜绍年松了手,碗摔在砖地上。瓷响把他从那阵欢喜里砸醒了。

三天。

他只剩下三天,或者更短。眼前这个替韩秉武跑腿的催粮人,今日就坐在自己对面。侄子杜茂良把人领进来,笑着说替家里找了一条靠得住的出路。

出路是石碾场,是六个给他赶过粮车的汉子,被绳子串着往敌占的县城押。杜绍年趴在血里,看见他们也在看他。

那时他还想喊侄子。

“看什么呢?”尤六敲了敲纸。

杜绍年把纸转过来。上面密密匝匝写着护运、借用和押粮,末尾空着他的名字。他前一回没细看,茂良说,签了家业就有人保。

这回他读到了另一行小字。

粮不到数,车夫随同听用。

杜绍年用手掌压住那几个字:“茂良呢?”

“去叫车了。”

“这张不是我昨天应的。”

尤六笑了:“换两句话,还能换出一条命?外面什么年月,老爷还当坐在家里收租呢?”

他拿了印泥,来捉杜绍年的拇指。

杜绍年手臂往后一抽,椅脚擦着地,声音刺耳。尤六终于沉下脸,绕过桌角,按住了他的肩。

“别让我费事。”

那只手落下时,杜绍年闻到了烟叶味。他以前总觉得,交了钱,叫一声队长,这些人多少要留些脸面。

如今知道了。脸面是自己拿来盖住眼睛的布。

“印在抽屉里。”他说。

尤六松了一点力道,催他快些。

杜绍年拉开抽屉。里面有契纸,有一条磨毛的枪套。那支短枪跟他走过商路,已经许多年没拿出来吓人。他昨天怕乱兵入镇,才亲自看过,里面四发,一发不少。

苍老的手握住它,竟抖得提不起来。

尤六也看见了。

他骂了一句,猛地扼住杜绍年的脖子,整个人压过来。杜绍年被撞在墙边,眼前又成了石碾场昏黄的天。膝盖没力气,胸口也没力气,只有那口还没死尽的气在喉咙里拼命往外挣。

枪响了。

尤六的重量往下一坠,桌角歪过去,印泥泼了半地。

杜绍年靠在墙上,大口吸气。他的手还扣着枪,迟迟不敢松。屋外有人喊了一声东家,他张了嘴,先咳出来一阵干呕。

“别进来。”

三个字说完,他又歇了好一阵。

尤六躺在地上不动了。那张缺牙的嘴半张着,再没有上一世的笑。杜绍年盯住他,胸中有一股东西直冲上来,堵在喉头,竟分不清是要哭还是要笑。

“这一回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轮不着你。”

掌心忽然烫了一下。

杜绍年低头,才发现自己从醒来便攥着那只铜秤锤。祖父留下的旧物,平日压契纸,底面磕缺一角。前世临死,他也是紧紧攥着它,血渗进缺口,曾恍惚看见一间没门的暗仓。

现在,尤六胸前浮着一缕灰光。

杜绍年以为眼花,闭了闭眼。那缕灰光却靠近了,绕着铜锤打个旋,钻进掌心。寒意先沿指骨爬来,接着是一阵温热,慢慢漫过他的眼睛。

窗格清楚了一点。

一直颤着的右手也稳了。杜绍年试着直腰,背仍旧疼;他一碰左膝,还是疼得倒抽气。可方才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那口虚气,实实在在补回来一些。

他看向地上的尤六,又看铜锤。

死人的东西?

念头让后颈发凉,却没叫他把铜锤扔开。他在石碾场死过一回,活人的心肠是什么样,已经见识够了。

暗仓仍在脑中,空空荡荡,像一道合眼便看得见的影。

杜绍年试着拿起桌上一小块镇纸,想着把它放进去。掌中一空,那块石头真落在了暗仓里。他吓得张开手,铜锤险些脱落。又盯着空桌想了一回,石头重新硌住指头。

他缓缓坐直。

外面忽然响起侄子的声音:“叔,怎么回事?”

杜茂良进门时,右耳上还别着那支记账的笔,腰里却挂着另一串钥匙。

粮仓的备用钥匙。

杜绍年把铜锤收进袖中,枪仍放在膝上。

“来得好。”

他抬头看着养了二十多年的亲侄子。

“你领来的客,死在我屋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