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车进粮场
旧石碾场门口的槐树被砍了,只剩半人高的桩。
杜绍年坐在车上,望着那道新茬,心里一沉。他记得那棵树,却不记得它什么时候没了。前世这个时候,他还坐在家里等侄子报喜。
过去三天里看不见的事,重活一回,也不会自己钻进脑子。
“车停一停。”
他借着拢衣襟,把贴身的枪收进铜锤。柏五不知道,只见他把腰带重新勒紧,便低声道:“东家,这会儿想退,还来得及。”
杜绍年往后望了一眼。杜砚秋和葛嫂已经带着布包下车,沿碾场外原有的坡路往侧面走。女儿回头,没招手,只看着他,等他自己拿主意。
“进去。”
门口一个挎枪的,一个提刀的。挎枪的翻了车,又在杜绍年腰间摸了一遍,连他的旧烟袋都抖开看。摸到铜锤,问是什么,他说老物件,拿来压纸的。那人掂了掂,嫌不值几文,扔还给他。
杜绍年慢慢把它系好。
院里煤油灯照着石碾,韩秉武站在屋檐下面。四十来岁的人,皮带勒得高,靴面倒很干净。他身旁另有一个拿长枪的,正用枪托拨弄灶里的柴。
眼下见得到的,连韩在内四个人。
“杜老爷,好气魄。”
韩秉武没提尤六,反而叫人搬椅子。
杜绍年不坐。他已经看见墙根那六个车工,谭庆缩着肩,陶平鼻梁上结了血痂,其余四人挤在一处,手腕被绳子串着。
数到第六个,杜绍年才吐出一口气。
都活着。
“粮呢?”韩问。
“先放人。”
韩笑了一声,瞥向车后:“杜管事怎么成这副样子了?”
杜茂良被柏五带下车,绳子还在手上,脸上的汗被风吹干,留着一层灰。他急着往韩那边挪:“队长,他不肯交粮!我问了一路,他也不说东西在哪儿!”
韩秉武的笑淡了。
“粮究竟在哪儿?”
侄子没答上来。
韩走过去,一把扯开他耳边的笔,摔在地上。笔杆断了。杜茂良脸往旁边偏,却没敢动。
“给你一个院子,你也看不住。”
杜绍年眼里那点亲缘旧情,随着细细的折笔声彻底冷了下去。侄子求来的靠山,把他当一支用坏的笔而已。
“地方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人放了,我带你取。”
韩秉武看了一会儿杜绍年的空手,终于叫提刀的把六人手腕的绳子解开。却没有让他们出门。
“上车。我这儿缺六个搬粮的,正好一同去。”
柏五开了口:“您说的是交人。”
韩没有理他,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他皱皱眉,问拿枪的同伴:“搜院的那几个还没回?”
那人摇头。
杜绍年心头发紧。韩已经派人去了杜家,方才若迟疑到入夜才准备,这时谁也走不脱。铜锤里那些粮,忽然沉得像压在他心上。
“我只与你谈。”他说,“工人先走。”
“你拿什么谈?”
韩秉武把手压到腰间枪套上。
杜绍年抬起手,露出袖口里的一小袋银元。那是先前藏入异宝的钱,此时又到了他手里,袋结原样未动。
“路上值钱的,我没少留。你想全要,还是只要这点?”
银元相碰,响声清脆。拿长枪的人先偏过头。韩走近一步,视线落在钱袋上。杜绍年把手放低,布袋被袍袖盖住。
韩伸手去拿,手心只抓到一团空布。
杜绍年已经把钱收了回去。
“东西呢?”
韩的脸猛地变了。他一把揪住杜绍年的领口,把老人扯向灯下。肩上那点复苏的力气立刻用尽,杜绍年踉跄一步,没能甩开。
柏五扑过来扶他。
韩抽出枪,用枪柄砸下去,砸在柏五肩头。柏五闷哼,半边身子歪在车板上。那匹自家的骡子受惊,向侧面一蹿,车轮轧着石沿,整个车厢斜了过去。
拿长枪的人被车辕挡了一下。
“门!”柏五忍着疼吼。
陶平已经扶住旁边一名腿软的同伴。六个人并没一下都跑,有人还伸着麻木的手,愣在原地,以为离开墙根就会挨枪。
杜绍年猛地往后仰,衣领裂了一道。韩手里一松,他摔在石碾旁,左膝磕得眼前发白。
那支枪终于回到他手里。
门口挎枪的人正转身堵车工,杜绍年冲那边开了一枪。子弹打在门框上,木屑飞散,对方缩身躲到墙后。
他没打中人。
可陶平动了,拖着同伴撞开了那道被拴着、还没落锁的侧门。门外响起杜砚秋的声音,急而清楚:“这边!往路上走,别跳坡!”
葛嫂也来接。门后有落差,先出来的人滑了一脚,后面人便扶住他,挨个挤过去。
提刀的追了两步,被柏五用车侧掉下的木板挡住。那人望望侧门,又望望韩,忽然不追了,提着刀退回了门廊。谁也不知道夜里这一响,会招来什么。
杜绍年想站,膝盖却伸不直。
韩秉武扑过来,踩住他的衣角,手里的枪也压了下来。两人在石碾旁挤作一团,杜绍年的右臂擦过断裂车板,热辣辣一道疼,枪口被压得抬不起来。
他本能地攥住韩的袖子,想着暗仓。
铜锤冰凉。
没有用。
活鸡进不去,眼前这个大活人,也不会因为他怕死便消失。
韩秉武俯下来,近得杜绍年能看见他鼻翼上的汗。
“老东西,钱藏哪儿去了?”
杜绍年咬紧牙关,掌下的石碾粗糙又冷。上一世他就死在这里,连挣一下都没能挣开。
这回粮已经搬走了,人也到了门外。
他还不想把命留在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