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粮食还给活人
杜茂良先看枪,才看地上的人。
“叔,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他掐我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来?”
杜绍年扯开领口。脖子上的紫红手印还没浮全,杜茂良瞥了一眼,嘴里的话咽下去,又换了一句:“韩队长在东庄。出了这么大的事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他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钥匙。
“把钥匙留下。去告诉韩秉武,人是我打的,粮也在我手里。他若想拿粮,活着的东家总比死的好说话。”
“他要是生气……”
“我已经六十七了。”杜绍年看着他,“你试试,活到这岁数,还愿不愿意趴着替别人按印。”
杜茂良脸色难看,到底解下钥匙。他没敢跨过尤六的尸身,贴着墙根出了屋。
马蹄声走远,杜绍年才松开握枪的手。掌心全是汗。
韩秉武在东庄,来回得一阵。他不知道这句话真假,能用的空当却只有眼前一点。他叫柏五把账房锁上,不许人进,自己撑着桌沿往外挪。
柏五在杜家看了十几年仓,左拇指压麻袋压得扁平。看见血,他没问尤六为什么死,只低声道:“还待得住么?”
这句话比侄子的关切实在。
“待不住。去雇老严的大车,连他那匹骡子一起借。咱们自己那匹也套上。钱照付,人不用他跟。”
杜绍年掏了二十块银元,交给柏五,让他把雇借和路上补用一并办妥。余下六十块仍装在贴身袋里。银元压得肋骨生疼,他头一次觉得这点疼叫人踏实。
跨过粮仓门槛,杜绍年又停了。
杜砚秋正站在里面,手里抱着一包旧棉衣。她三十八岁,寡居后在镇上支布摊,父女半年没好好说过话。她的袖口打着补丁,针脚齐整,父亲看不惯她出去做买卖,她偏把补丁留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“镇上来了押粮的车,往旧石碾场去。”她说,“我来送衣裳,顺道叫你别再信茂良那张嘴。外面又说你这儿响了枪。”
杜绍年望着女儿,半晌没说话。
前世最后几日,他叫茂良捎话让她回家。人没来,他还生过气。如今看见她怀里那包棉衣,忽然想不起她上回回来,自己到底有没有让灶上添副碗筷。
“收着吧。”杜砚秋把包放下,“不是新的,我用得着的还留着。”
她说完就要走。
“砚秋,帮我件事。”
她站住了,没回头。
“后面十二袋粮,找各家的大人,今天拿走。领完别在这里等,往西边投亲也好,几家搭伴也好,别往县城走。”
杜砚秋转过身:“你肯还?”
那十二袋,各袋绳头打的结不一样。秋租交上来时,父亲硬要往上加,借粮的、帮忙垫的,都拿粮抵了。她为这事与他吵,父亲说家业迟早归她,何必替外人说话。
“肯。”
“别到了门口又记一笔新欠。”
杜绍年被噎得喉结动了动。他摸出仓里的粉笔,在门板上写了个还字,手一滑,末笔拖得很长。
“是我先前扣多了。拿回去,没欠的。”
女儿看着那个字,又看看他脖子,终于把棉衣包放稳,出去叫人。
柏五的妻子葛嫂先来帮忙。她掂过一袋粮,没说东家心善,只问取粮的人:“你们车上的老被呢?米面压底,人坐上面,冷不冷?”
院里一时忙起来。有人不敢信,站在门边不进;有人怕拿了粮就要被抓去推车,非等杜砚秋亲口说了,才肯搭手。十二家分几拨抬走了东西,没有谁有闲心围着杜绍年道谢。
他站在门后,看见他们走,又有一点舍不得。
麻袋在肩头上下颠,全是实打实的粮。
他把那点舍不得压了下去。命也是真的。
仓里还剩二十四袋,每袋六十斤,袋口的旧封签是柏五亲手扎的。杜绍年关上门,试着把手按在其中一袋上,心里想着那间暗仓。
粮袋不见了。
他蹲得太急,膝盖一软,险些坐进粮灰里。第二袋、第三袋,他扶着墙挨个试,心中那间暗仓渐渐堆满。他摸到第二十四袋,肩背已经累得发酸,额头滴下汗来。
最后一袋进去,大件再放不下了。
他又把地上的空木箱试了一回,铜锤发凉,木箱纹丝不动。暗仓里的粮袋贴着壁,叠起两层,再没有能容下箱子的地方。
这东西不是想装多少便装多少。
杜绍年反倒定了心。知道边在哪儿,总比用到绝处才发现强。
门忽然被推开。
杜砚秋站在门口,目光从空仓移到他手里。
父女俩都没出声。
杜绍年用脚把门勾拢,在女儿面前伸出手。一袋粮落在空地上,砸得她肩头一颤。他扶着膝,喘了两口气,又把粮收了回去。
“你别怕。”
他自己声音也不太稳。
杜砚秋过了好一会儿,才蹲下去,摸了摸方才被粮袋压出的印子。
“能装人吗?”
杜绍年还没试。他们拎来灶后那只活母鸡,鸡扑腾得厉害,铜锤却毫无反应。放了鸡,他试小坛水,坛子能进,活东西进不去。
女儿慢慢松开捏紧的衣角。
“那就别想着有这东西,便什么都不怕。”
她去装两小坛清水、一包盐和那包棉衣。仓中大块地方已满,这些小物只能挤在边角。杜绍年把钱袋也放进去,胸口一下轻了,心里却比刚才重。
柏五进来时,裤腿满是泥。
他借到了车,也带回一件事:六个镇上的车工被扣在旧石碾场,有人问为什么,门口的兵说,杜家的粮没到,人先顶着。
杜砚秋正打包袱的手停了。
“谭庆在不在?我隔壁卖针线的,丈夫叫谭庆。”
“在。”柏五说,“我隔着门喊他,他嘴唇动了,没敢应。”
杜绍年摸了摸铜锤。
粮已经在手里。
可那六个人,还站在前一回的石碾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