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重生乱世:地主先搬空粮仓

这条路,不送粮

一团布打在韩秉武脸上。

力气不大,只叫他偏了一下头。杜绍年却认得那包布,葛嫂撕旧衣时,先把能裹伤的长条分了出来,交给了砚秋。

“爹,松衣裳!”

女儿从侧门折回来,抓住了他绷紧的领口。韩秉武骂着转头,一肘撞过去。杜砚秋肩头挨了重重一下,手却没松,扯开那道已经裂到胸前的布口。

杜绍年终于从衣服下面滚了出去。

旧膝像断了,右臂也痛。他摔在车轮旁,只听韩的枪响了一声,身后墙上扑簌簌往下落土。女儿蹲下身,贴住石碾,手指还攥着从他衣襟上扯下来的布。

韩再转过来的时候,杜绍年开了枪。

这一下离得近,他的胳膊搁在车轮旁,不必提很高。韩胸前一震,倒退半步,扶住车辕,脸上先是愤怒,然后才露出惊恐。

杜绍年盯住他,没放下手。

“你替他们收粮,还收人。”

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近处听得清。

“我的,不给了。”

韩顺着车辕滑下去。

余下那个院中枪手朝空处放了一枪,便向前门退。提刀的人跑得比他快,门口先前躲起来的守卫已经退到街上。柏五伏在车后,看见人走,仍不敢探头,等脚步声远了,才哑着嗓子叫东家。

杜绍年没有答。

一缕灰光从韩身上浮起,比尤六那回散得更开,绕过车辕,慢慢来到他掌中。铜锤热了,热意沿着手臂往上爬,眼前的暗处一点点清楚起来。

他看见车轮上的裂口,看见自己的皱纹。

皱纹没消失。

左膝里那阵针扎似的痛却缓了一些,原先叫他连抬腿都困难的僵滞松开了。他把腿挪到身下,撑了一下,竟站住了。

右臂的血还在流。

杜砚秋扶住他,手才碰到伤口,他就疼得抽气。

“还看什么?”她急道,“走啊!”

女儿没看见那缕灰光,只看见他忽然发怔。杜绍年也没在这里解释。他活过来了,活得比午前还硬实一点,可女儿肩膀在抖,柏五那边更是起不来身。

这点多出来的力气,正是给现在用的。

侧门又进来两个人。杜绍年的枪猛地抬起,听见陶平叫东家,才垂下。

“葛嫂看着他们,在坡下。”陶平喘着说,“我们来搭把手。”

谭庆跟在他后面,一只鞋丢了,赤脚踩在碎石上。他看见杜茂良躲在墙角,伸手便抓住了衣领。

“是你应的工?”

侄子手还绑着,叫了一声兄弟,谭庆已经把他从地上提起来。没人替他解绳。

杜绍年没有在这里审他。他叫两人先扶柏五上车,自己摸住受惊骡子的颈侧。牲口颤着,他的手也颤着,一人一畜站在凉风里,好半天才各自缓下气。

车厢只是歪了,轴还没断。陶平把掉下来的板子拖开,和谭庆一起推正车身。柏五靠在车上,脸白得厉害,仍要去拽缰绳,被杜砚秋拿走了。

“你坐着,路上还能用你说话,别把气都使完。”

她牵过骡子,先带车出了门。

杜绍年最后离开。空了的粮场里,韩倒在自己的灯影下。那个前世吩咐押他上碾场的人,再不能朝这边抬手了。

杜绍年跨过门槛,一声没吭。

到了坡下,他们才停下来清点。六个车工,一个没少,葛嫂正把衣带拆来替人裹伤,见柏五过来,嘴唇一下抿得发白。她摸着他的肩,只敢轻轻碰一下,便连声问哪儿最痛。

“能喘气。”柏五勉强笑,“别摸了,再摸真受不住。”

没有人笑他。

杜砚秋把父亲带到车后,背着旁人的眼,问他要水。两小坛从铜室取出一坛,她倒了一些,让葛嫂擦净伤口周围,再用干净旧布包住。伤口深浅他们看不准,出了镇还得找懂伤的大夫,谁都没说这样便算好了。

杜绍年摸到枪,只剩一发。

他把它收了起来。

天还没亮,他们已在往西的土路上。两头骡子拉着同一辆车,伤重些的上车,其余人轮流扶着走。杜茂良夹在两个车工中间,再没叫叔。

进山的岔口,谭庆停下脚。

“我得先把家里人带上。”

杜绍年点头。他不能叫这些人刚离了韩,又改听自己的。有人要回邻村,有人愿意跟车去山脚,几个人低声商量,很快各自有了主意。

他让女儿用布在车尾挡一挡,从铜锤中取出一袋粮。

一袋六十斤,分给他们作眼前路粮,愿意同行的也留了份。柏五认出自己扎的袋结,目光从空车厢移到杜绍年脸上,没有追问。杜绍年知道这秘密往后难瞒,可此刻该给人的粮,不能再藏。

暗仓里还剩二十三袋。

杜茂良盯着新出现的麻袋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谭庆和陶平约好,将他先带到山脚亲友处,等被他卖过的人家找齐,再商量如何看守和处置。杜绍年没替所有人作主,只说别让他半路跑了。

晨光落到坡上,杜绍年回头,已经看不见自家的屋檐。

他借车厢挡着,取出铜锤里的衣包。女儿解开包袱,把那件旧棉衣递来,没问他舍不舍得。

他穿上,动作比从前利索些,右臂伸进袖子时却仍旧疼。他把脚在地上踩稳,发现自己居然可以不用柏五扶,独自走过这段缓坡。

“爹,你到底把多少家底带出来了?”

杜绍年摸了摸腰间的小铜锤,又望望车上的伤者和车旁的人。

“够咱们先走一程。”

他没有告诉女儿,铜锤里的两道热意来自哪里。那东西还藏着什么,他得慢慢试;县城里的敌人,也不会因为韩秉武死了便收手。

山路前方有人停下等他。

杜绍年赶上去,接过女儿手里的缰绳。旧宅就留在那里吧。他这辈子收了那么多回粮,直到今日,才头一回觉得,把粮送到活人手里,比坐着等它进门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