侄子的前程
日头还没落,杜茂良就回来了。
他带着两个拿短棍的人,进门先看车,又看紧闭的粮仓。杜绍年在廊下坐着,膝上搭了一件旧褂子,褂子底下压着枪。
“韩队长没计较。”侄子说,“尤六脾气急,这事他认。叔把这张补上,今夜就能走。”
他说得快,像怕慢一点便露出别的意思。
杜绍年没接纸。
“六个人,为什么扣在碾场?”
杜茂良把纸往身后缩了半寸。
“韩队长借几个人推车。他们常走这条路,熟。”
“推到哪儿?”
“粮到哪儿,人就到哪儿。”
杜砚秋原在收拾包袱,听到这里,走过来拿了纸。杜茂良不想给,柏五往他旁边一站,他才放手。
纸后附着一张名单,谭庆的名字在第二行。每个名字后都写着应工,下面却只有一个保人:杜茂良。
杜砚秋抬眼看堂弟:“谭庆没应。他媳妇午前还在找他,以为他被临时叫去卸车。”
“嫂子们一惊一乍的,男人在外面做什么,哪样都要回去说?”
“那你把他叫来,叫他自己说。”
杜茂良把耳上的笔拿下来,又别回去。他只要说一句人出不来,方才的借工便再也撑不住。
杜绍年坐在椅里,左膝隐隐跳痛。
前世他连这张纸都没见过。侄子替他料理得太周全,连临死也是,替他把碍事的钥匙先收走。
“你什么时候替人应的?”
“叔,眼下能有口饭,去哪儿不是活?”
“问你什么时候。”
杜茂良忽然恼了:“前天!你在屋里一会儿喘不上气,一会儿要请大夫,谁还能等着你拿主意?我不往外跑,咱这大院子,谁保?”
这句话终于像真话了。
杜绍年看了他许久。杜茂良十四岁进杜家,冬天长冻疮,他给过一件新棉袄。后来他觉得年轻人精明,账都交给他,亲生女儿来查租,他还让女儿少插手。
养熟的亲人,能伸进的地方太多。
“韩给你什么?”
侄子偏开头:“给咱们一个太平。”
“给你什么?”
杜茂良嘴唇绷着,不肯答。外面一个拿棍的等烦了,张口便催:“杜管事,新粮行等你去接印呢,磨蹭到什么时候!”
院里静了片刻。
杜绍年朝那人看过去。他不认识这张脸,对方也只顾催人,并不知道自己漏出来的话,抵得上侄子讲一整夜忠心。
杜茂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韩队长看得起我,许个差事,碍着谁了?我也三十六了,不能一辈子替叔跑腿。”
杜绍年点了一下头。
他忽然觉得很乏,那点醒来时的热气散了,剩下凉凉的空。侄子要前程,竟是把他一袋一袋攒来的粮,把给杜家下过力的人,往别人手里递。
“往后不用替我跑了。”
他起身,把纸放在椅上。
“柏五,钥匙全收回来。”
杜茂良转身要走,刚跨一步,杜绍年便掀开了褂子。
枪露出来,两个拿棍的同时往后退。尤六的事他们听说了,账房门还锁着,谁也不想亲自再试一回。
杜茂良却不信,声音尖了起来:“你还想打我?我是你亲侄子!”
杜绍年看着他,没有应。
侄子的脚慢慢停住。
柏五把他带到廊柱旁,捆住手。杜绍年让两个来人带话:六个车工今晚放出来,他才肯带韩秉武找粮;杜茂良也会同行,这个新管事得亲眼见一见自己的差事。
来人隔着门讨一句准话:“粮还在?”
“你们只管回。”
院门关上,杜绍年的胳膊垂下来。他握枪握得太久,手指又开始抖。方才那点强硬,竟像比扛二十四袋粮还费力。
杜砚秋递了水,没有说他做得对。
“韩不放人呢?”
“先把人要出来。”
“我问的是他不放,你怎么办。”
杜绍年喝不下去了。
他想过把侄子扣在这里,带着女儿和粮直接走。山路是旧路,他有车,有钱,有够吃好些日子的粮。那六个人,若硬说,也不是他亲手抓进去的。
可是谭庆曾扶过他上车。另一个叫陶平的,个子矮,抬粮总抢最前一袋。他前世在石碾场见过那些眼睛,被亲侄子丢下时,才懂得一个人真到绝处,等来的却是别人转身是什么滋味。
“我不敢说一定救得出。”杜绍年道,“可我知道粮在哪儿,他们不知道。趁这个还顶用,试一回。”
女儿把水接走。
“那就把能做的做了。别到时只剩一句老天保佑。”
他们摊开一块粗布,在上面摆石子。石碾场是杜家旧铺,杜绍年年轻时管过,哪里停车、哪道小门通后坡都记得。可谁在那里站岗,他不知道;门有没有锁,也得到了才看得见。
他一件件说给女儿听,没有把旧记忆当成今日的准信。
葛嫂抱来撕好的旧布,说柏五脾气犟,受了伤也不肯喊,叫东家留心看他。她说这话时只盯着丈夫,柏五装作忙着拴包袱,没抬头。
杜绍年忽然不想让他们去。
可柏五已经套好了骡子。
天擦黑,回话的人到了。韩秉武不肯等明日,点名要杜绍年亲去,车工可以在碾场当面交;若到了夜里还不见人,六个便随下一拨粮车走。
“跟原先说的不一样啊。”杜茂良在廊下低声说。
他声音轻,杜绍年却听见了。
“你原先说的,管用过么?”
杜绍年站起来,铜锤贴在腰侧,冰凉地压住衣料。
他叫柏五把侄子带上车,自己最后看了一眼正房。檐下那盏灯,还是亡妻活着时装的,照过多少回收租的粮车,如今照着一辆空车。
他没进去取那盏灯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