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熄灭以后
车灯在雨幕里晃了一下,随即彻底熄灭。
许砚听见安全气囊泄气的声音,像一口拖得很长的叹息。额头贴在方向盘边缘,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,流进眼角时带着盐味。他想抬手擦,却发现右肩像被铁钳夹住,手指只能在座椅旁边无力地抓挠。
车外有人敲玻璃。
“喂!还能听见吗?”
他想回答,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响。挡风玻璃裂成蛛网,雨水沿着裂纹往下爬。路边那块被撞歪的广告牌上,顾承礼的名字还印在“诚信合作、共同致富”几个字下面。白天顾承礼把最后一份欠款清单拍在他桌上,说只要再垫一笔,货一到就能翻本。许砚信了,甚至没有让沈棠看账。
他记得沈棠昨晚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安安的外套。
“许砚,你要是再不把实话说出来,我就带安安走。”
他当时只顾着打电话借钱,冲她吼了一句“你什么都不懂”。
现在,所有声音都远了。雨声压住了救护车,压住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,也压住了他想说的那句对不起。
意识沉下去前,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沈棠离开那天,桌上那只搪瓷杯没有带走,杯沿缺了一小块,是他们结婚第二年一起买的。那时候他还会早起替她烧水,而不是把家里最后一笔钱藏在自己的抽屉里。
如果能再来一次——
许砚睁开眼,先闻到煤炉里潮湿的煤烟味。
头顶不是车顶,而是家里那盏罩着灰黄灯罩的白炽灯。灯泡一明一暗,发出细小的电流声。窗外传来自行车铃,远处有人喊着卖豆腐,声音从旧居民楼之间穿过,清清楚楚。
他猛地坐起来,右肩随即疼得发麻。
床边的日历停在二零零零年三月。墙角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,数字闪烁,像电池快没电了。许砚盯着那几个数字,手掌撑在床单上,半天没有动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“你醒了?”
沈棠站在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比记忆里年轻,头发只在脑后简单束着,眼下却有一圈明显的青色。
许砚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前世她离开时,已经不再这样看他。那双眼睛里只剩疲惫和防备,像一扇关严的门。
“今天几号?”他问。
沈棠皱眉:“三月十六。你发烧把脑子烧坏了?”
三月十六。她的生日刚过去三天,安安还没有被带走,顾承礼那笔致命的垫资也还没签。
许砚掀开被子下床,脚底碰到冰凉的水泥地。他踉跄了一下,沈棠下意识伸手扶住他,马上又收了回去。
这个动作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。
“我去看看安安。”
“她在里屋睡。”沈棠把水杯放到桌上,“你昨晚喝了多少?”
“没喝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半夜说胡话?”
许砚看着她,差点把车祸、债务和那场长得看不到头的葬礼全说出来。可话到了嘴边,只剩一句:“我做了个很长的梦。”
沈棠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:“梦醒了就去洗脸。饭在锅里,凉了自己热。”
她转身要走,许砚忽然叫住她:“沈棠。”
她停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安安今天要去幼儿园吗?”
“你连这个也忘了?”她语气里有火,却压得很低,“周五,下午我去接。”
许砚看着她的背影,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立刻要求她相信。他走到里屋门口,安安蜷在小床上,怀里抱着一只耳朵缺口的布兔子。孩子睡得不踏实,眉头紧紧皱着。
前世他给安安买过很多昂贵玩具,却没有陪她参加过一次家长会。后来孩子长大,见到他只会礼貌地点头。
许砚没有碰她,只把滑到地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。
厨房里,沈棠正在洗碗。水流打在搪瓷盆里,掩住了她的叹气。
许砚打开自己的抽屉。里面有一张皱掉的借款单、两包烟和一只牛皮信封。信封里是三千八百元,那是他准备交给顾承礼的垫资钱。
上一世,这笔钱像一块石头,把整个家拖进了水里。
他把钱取出来,放进内侧口袋,又将借款单撕成两半。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,却让他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你又要出门?”沈棠站在厨房门口。
许砚转过身: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顾承礼?”
“不是。”
她盯着他,像在判断这句回答值不值得相信。
许砚攥紧口袋里的钱:“今天我不借钱,也不签东西。晚上回来,我把家里的账全摊在桌上。”
沈棠没有回答,只把视线移到他那只攥紧的手上。
许砚穿上旧夹克。右肩的疼痛提醒他,重生没有让身体变年轻到无所不能,他仍然会疼,也仍然会犯错。可门把手落进掌心时,他第一次没有朝着顾承礼的办公室走。
他要先去找罗骁。
那个前世被他冷落、最后却在他最穷的时候借给他一把螺丝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