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门口的第一盏灯
开张那天,许砚比平时早到半个小时。
后街还没完全醒,清洁工把积在墙根的纸屑扫成一小堆,路边早餐摊的蒸汽从白布帘后面涌出来。旧铺门上的“家电”两个字被擦过一遍,仍然缺边少角,但玻璃终于能照出人影。
罗骁抱着工具箱赶来,肩上搭着一块旧蓝布。
“你没睡?”
“睡了三个小时。”
“怕第一台风扇卖不出去?”
“怕有人买回去就坏。”
罗骁把蓝布铺在工作台上,摆好螺丝刀、测电笔、万用表和一只装零件的小铁盒。许砚把账本放在最右边,打开第一页,写下日期和“开张日”。
两人把那台翻新的电风扇搬到门口,旁边挂着纸牌:旧货,已检修,可试机,七日内非人为故障可回铺检查。
罗骁读完,眉头皱起:“七日太长了。”
“我们刚开张,先让人敢买。”
“有人拿坏东西来换呢?”
“验收时写清楚。”
上午九点多,一个穿棉袄的女人带着小男孩停在门口。她看了看风扇,又看了看价格。
“这台怎么比百货商店便宜这么多?”
“旧的。”许砚说,“电机和开关换过,线头重新包了。你可以自己试。”
女人按下开关。风扇先慢后快,发出轻微的嗡声。小男孩把手伸过去,被女人一把拉住。
“别碰。”
罗骁关掉护网边缘的松动螺丝,重新拧紧:“现在可以了,但运行时别让孩子碰里面。”
女人问:“坏了怎么办?”
许砚指着纸牌:“七天内拿回来,我们检查。要是维修问题,不收工钱;要是摔坏、进水,按情况算。”
女人把价格砍低了十元。罗骁看向许砚,许砚点头。成交后,女人从布包里数出一张张旧钞,钱上有洗衣粉留下的白痕。
许砚在账本上记下售价、成本和差价。扣掉零件与工时,他们只赚了十七元。
罗骁把钱递给他:“收着。”
许砚没有马上放进抽屉,而是分成两份。一份放进铺子零钱盒,一份放进写着“家庭”的信封。
“今天就分?”
“每天分。”
中午,沈棠带安安从街口走过。安安先看见门口的风扇,又看见许砚手里的螺丝刀,脚步慢了下来。
沈棠没有催她,母女俩走进铺子。
“爸爸,这是你的店?”安安问。
“和罗叔叔一起。”
“你会修电视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我的收音机呢?”
安安从书包里拿出一只小塑料收音机,外壳上贴着歪歪扭扭的贴纸。许砚接过来,拧动开关,里面只有沙沙的杂音。
“今天先看,不能保证马上修好。”
“你以前都说马上。”
孩子说得认真,沈棠的脸色顿时僵住。
许砚没有辩解:“那以后我不乱保证。修不好我就告诉你原因。”
安安想了想,把收音机放到工作台上: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许砚点头:“好。”
他拆开后盖,发现电池漏液腐蚀了触片。罗骁拿来棉签和清洁液,提醒他不能直接刮断弹簧。许砚清理掉白色结晶,再用细砂纸磨亮触点。换上新电池后,收音机响起一段儿童节目。
安安眼睛亮了一下,却没有扑过来,只伸出手接住收音机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罗骁在旁边笑出声:“你爸的第一位小客人,算半价。”
“不要半价。”许砚说,“零件用了三毛钱,记三毛。”
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,放到账本旁边。那枚硬币被她攥得发热。
沈棠看着这一幕,低头整理饭盒,没有说话。
下午,顾承礼没有出现,却有人在门口问:“你们这儿是不是替顾老板收过货?”
许砚抬头:“没有。”
“听说你欠他钱,还拿了他一批彩电。”
“有未结清的旧账,没有拿到你说的那批货。相关清单我已经要求他书面提供。”
那人没想到他回答得这样具体,嘟囔两句就走了。罗骁关上半扇门。
“这样下去,客人会少。”
“会少一阵。”
“你不去找他解释?”
“解释给围观的人听,解决不了账。”
许砚从抽屉里取出挂号信回执,和合同复印件放在透明文件袋里。文件袋不厚,却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出来的证据。
傍晚关门前,沈棠还没有走。她站在门口看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旧铺的灯管闪了两次,终于稳定下来。
“今天赚多少?”她问。
许砚把账本递给她:“风扇十七元,收音机不算,扣掉买电池和清洁液,还剩十四元七角。”
沈棠看了半天:“这么少。”
“是少。”
“你不觉得丢脸?”
许砚摇头:“以前我觉得赚得少丢脸,后来才知道欠得多才是真的难堪。”
沈棠把账本合上,没有批评他。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盏小台灯,灯罩是浅黄色的。
“家里那盏坏了。这个给铺子用,省得你们晚上摸黑。”
许砚接过台灯,手指碰到开关,没有马上按下。
“这是家里的,不能算铺子成本。”
“先借你。”
“我记在借用物品里。”
沈棠看了他一眼:“随你。”
她转身时,安安从门外跑回来,把一张画塞进许砚手里。纸上画着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房子,门口有三个人,旁边还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电风扇。
“这是铺子。”安安说,“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
许砚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:“只要你妈妈同意。”
安安抬头看沈棠。沈棠沉默两秒,说:“放学后只能待一会儿。”
安安点头,第一次主动牵住了许砚的手。
就在这时,街对面传来两个人的闲谈。
“顾承礼说,那家铺子迟早关门,许砚欠的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那谁还敢去修东西?”
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,清楚得像故意说给他们听。
罗骁看向许砚:“怎么办?”
许砚把女儿的画折好,放进账本夹层,又将文件袋压在账本上。
“明天去工商所问清楚旧账和合同能怎么留证,再去找顾承礼要完整清单。”
“他不给呢?”
“就按不给的办法走。”
沈棠站在旁边:“你要去找他吵架?”
“不是。”许砚按亮台灯,暖黄的光落在账本、回执和那枚硬币上,“我要让每一步都有凭据。”
门外的流言仍在继续,旧铺里的灯却没有再闪。许砚知道,十四元七角买不回失去的几年,也挡不住顾承礼接下来更难看的手段。
但今天,他把第一笔钱记清楚了,把女儿的收音机修好了,也没有把家里的未来押给一张看似便宜的合同。
这就够他走到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