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旧工具箱打开
罗骁的维修摊在旧市场最里面,门脸只有两扇木门宽。许砚走过去时,卷帘门刚拉起一半,里面传出螺丝刀碰撞铁盒的声音。
“今天不修彩电,下午再来。”
罗骁头也没抬,手里捏着一块拆开的收音机线路板。二零零零年的春天还冷,摊位里没有暖气,罗骁鼻尖冻得发红,脚边放着一只铝制工具箱,箱盖被磨出了银白的边。
许砚站在门外:“是我。”
罗骁的螺丝刀顿住。他抬眼看了看许砚,又低头继续拧螺丝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找你修东西。”
“你手里没东西。”
“我想修的是自己的日子。”
罗骁嗤了一声:“换个地方说漂亮话。我这儿按故障收费,不按心情收费。”
上一世许砚来过这里一次。那时他嫌罗骁挣得少,把人叫到仓库修冰柜,拖了两个月工钱,最后还说维修只是小手艺,成不了大买卖。罗骁没骂他,只拎起工具箱走了。从那以后,两人再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。
许砚走进摊位,弯腰看那台收音机。机壳已经发黄,调频旋钮掉了一角,电池盒里的弹簧也锈了。
“电源线没问题,应该是喇叭接触片氧化。”
罗骁抬头:“你什么时候会修了?”
“不会。我只记得你以前说过。”
这句话让罗骁的表情松动了一瞬。他用镊子挑开接触片,擦掉上面的绿锈,接上临时电源。收音机先发出一阵沙沙声,随后响起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。
许砚听着那句“今日最低气温三摄氏度”,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最后一个冬天。那时他连一台能取暖的电热器都买不起,只能在桥洞里用纸箱挡风。
罗骁关掉电源:“说吧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许砚没有坐下。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始解释“我经历过你的未来”,只会让这个人把他赶出去。
“我想盘一间旧家电铺,先做维修和翻新。不进大货,不借高利钱,不把家里的钱拿去赌。”
罗骁盯着他:“你不是准备跟顾承礼做生意?”
“那笔钱不投了。”
“你有钱盘铺?”
“只有三千八百。”
罗骁笑了:“连房租都不够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摊位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,车轮压过碎石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许砚把那张撕碎的借款单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工作台上。
“我不会让你垫钱。你出技术,我出剩下的钱和跑腿。铺面先租,不买;旧货只收能当场验的;每一笔进出都记账。你要是觉得我又在画饼,现在就可以赶我走。”
罗骁没有拿那张纸,只问:“为什么突然想明白?”
许砚看着工具箱:“因为我已经把不该失去的东西都失去过了。”
罗骁沉默了很久,伸手把工具箱盖合上。
“市场后街有间铺,原来修电风扇的。老板回老家,转让费六千,房租一个月二百五。里面有一张工作台和一台旧万用表,万用表不一定准。”
“我先去看。”
“你拿什么补两千二?”
许砚摸到口袋里的钱:“把我的摩托卖了。”
罗骁猛地抬头:“你那辆车是你老婆娘家给的。”
“我会跟她说。”
“她能同意?”
“不同意也不卖。”
这次罗骁没有嘲笑。他把工具箱往许砚面前推了推:“先拿去用。别弄坏,里面那把测电笔是我师傅留下的。”
许砚没有接:“我不能白拿。”
“算押金。铺子挣到钱再还。”
两人去了后街。那间铺子的玻璃门积着灰,门口的招牌只剩下“家电”两个褪色的字。屋里一股旧木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,靠墙堆着三台坏风扇、一台黑白电视和几只没有盖子的电饭锅。
罗骁蹲下检查电表,许砚拿出纸笔,先记面积、租金、转让费和现有物品。罗骁看他写得认真,问:“你以前不是最烦记这些?”
“以前以为记账会耽误赚钱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知道不记账,赚到的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房东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,听说他们只想租,不想一次性买断,脸色不太好看。许砚没有急着争,提出先交两个月房租,转让费分两次付,旧设备逐件列在纸上,能用的留下,不能用的折价。
房东犹豫后答应了,但要求三天内交齐第一笔两千五。
许砚的现金立刻只剩下一千三百。罗骁看出他的迟疑: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许砚望着门外窄窄的街道。对面居民楼里有人把床单晾出来,几个孩子在楼下踢空罐头,日子贫穷却有声音。
“签。”
罗骁递来钢笔。许砚签下名字时,右肩又疼了一下,墨水在纸上拖出细细的尾巴。
当晚他回到家,沈棠正在给安安缝书包带。许砚把合同放到桌上,没有先讲结果,而是把每一笔钱都写在另一张纸上。
沈棠看完,脸色没有变好。
“你又做生意了?”
“这次不是顾承礼的货,也没有借钱。”
“可你把摩托卖了,就为了租一间破铺?”
“不是为了翻身。”许砚说,“是为了先有一件能按天结算、能让你看见的事。”
沈棠捏着针,针尖在灯下发亮:“我只看行动。”
“那就看我。”
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把合同推回去。许砚知道,这已经是今天能得到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