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袋青稞
顾沉舟醒来时,先听见风刮过墙缝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像县城里冬夜的车轮,也不像医院门口呼啸的暖气。它细而尖,从土墙裂口钻进来,擦过耳朵,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,一遍遍刮木板。
他睁开眼,头顶是压黑的椽子,炕沿边放着缺口的搪瓷缸。缸底结着一层薄冰,冰面映出一张年轻得陌生的脸。
顾沉舟猛地坐起,胸口像被雪压住。
门帘被掀开,一个女孩抱着麻袋站在门口。她的眉毛上结着白霜,棉袄袖口磨得发亮,怀里那袋青稞只剩下半截。
“你醒了?”女孩没有靠近,“正好,别挡门。我要把粮送给赵叔,先抵一部分账。”
顾沉舟盯着她看了很久,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小禾?”
这个称呼脱口而出。女孩肩膀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她把麻袋往身后藏,“娘说了,这袋不能动,可不送过去,赵叔明天就要来拆羊圈。”
顾沉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没有后来那道烧伤,指节也没有入狱后留下的裂口。炕边挂着旧日历,红色数字停在一九八四年一月。
他记起来了。
这是母亲冻伤刚开始恶化的那几天,也是妹妹辍学前,家里最后一次能把粮食留在屋里的时候。前世的自己当时在县城欠着钱,嘴上说出去找活,实际却把仅剩的现金押进一场投机,输光后躲了三天。母亲等不到药,妹妹把粮送走,家里从那年冬天开始彻底散掉。
后来他在牢房里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顾沉舟的胃一阵抽紧。他伸手去抓麻袋,女孩立即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。”
“这袋粮不能送。”
“你说不能就不能?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的粮?”女孩的声音发抖,却没有哭,“你拿走羊钱的时候,也说过两天就还。你拿娘的药钱去县城的时候,也说只是周转。”
每一句都像落在炕上的冰渣。
顾沉舟没有辩解。他从炕上下来,脚踩进棉鞋,鞋底已经硬得像木板。屋里没有多少东西:半筐土豆,三个干裂的萝卜,一捆快烧完的柴,墙角还堆着方兰的旧药包。
“粮留下。”他说,“账我去想办法。”
女孩冷笑:“你拿什么想?拳头吗?”
里屋传来咳嗽。方兰醒了,声音薄得像纸:“让她送……欠人的总要还。”
顾沉舟掀开门帘,看见母亲躺在炕里侧。她的小腿裹着旧布,布边渗出暗色水痕,脸颊却烧得发红。炕火只剩一圈灰,冷气沿着她的脚边往上爬。
“娘,先不送。”顾沉舟蹲下,手掌悬在她额头前,不敢直接碰,“粮留下,药也得重新抓。”
方兰睁眼看他,目光里没有惊喜,只有疲惫:“你又想说什么?”
“我去修羊圈,找柴,再把走失的母羊找回来。家里的事,我先担起来。”
“你担过吗?”
顾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说自己已经后悔了一辈子,可这句话说出来,除了让病中的母亲更累,没有任何用处。
“没担过。”他低声说,“所以从今天开始担。”
女孩把麻袋放回墙角,却仍紧紧攥着袋口。“羊圈昨晚塌了一面,母羊也跑了。你知道往哪儿找?”
“先看风口。”
“你连柴都不会劈。”
“那就先学。”
方兰闭上眼,像是不愿再听。女孩把一把旧木铲塞到他手里:“柴棚后面还有半截雪橇,能不能用,看你自己。”
顾沉舟走出屋。院墙外一片白,雪面被风吹得没有脚印。羊圈东侧的围栏果然塌了,几根削粗的木桩横在雪里,羊毛挂在裂开的柳条上。
他蹲下查看,先摸了摸木桩的断口。不是羊撞断的,是积雪压弯后折开。圈门的铁扣也锈死了,想要临时固定,只能找更长的木料和麻绳。
柴棚里只剩一柄缺齿斧头。他试着劈一根冻木,斧刃弹开,震得虎口发麻。女孩站在门槛上看着,没有帮忙。
顾沉舟重新调整角度,用脚踩住木头,先沿裂缝剁下去。第三下,木料终于裂开。碎屑飞到他脸上,带着冰冷的树脂味。
女孩的目光动了动:“你以前不是这么劈的。”
“以前劈不开就踢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踢坏了,没人赔。”
她没笑,只把门帘压低了一点,挡住灌进来的风。
顾沉舟把两根木料拖到羊圈边,临时搭在倒塌处。手指很快失去知觉,他只能不停握拳。等他把麻绳绕过木桩,屋檐外忽然传来一声空荡的羊叫。
他抬头望向北面的坡地。叫声只响了一次,便被风吞掉。
“母羊在那里?”女孩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顾沉舟看着雪线,“但今天必须找回来。明天风向要变,山口会封。”
他没有把这句话说满。那只是前世留下的模糊印象,不能当成保证。
屋里,方兰又咳了起来。顾沉舟望着那扇漏风的门,第一次清楚地知道,自己能支配的不是命运,而是今天剩下的几个时辰。
他把斧头别进腰间,回身对女孩说:“小禾,粮先收好。明早你跟我去看雪橇,我去找木料和羊。”
女孩抱住胳膊:“要是你又半路跑了呢?”
顾沉舟看着她冻红的手指:“那你就把我的棉袄扒下来,拿去抵债。”
这回她嘴角动了一下,却仍没有答应。
天色在风雪里迅速发暗。顾沉舟拖着第一捆柴回屋时,掌心已经磨出一道血口。方兰没有问他疼不疼,只把半碗热水推到炕沿。
水很淡,里面没有糖。
顾沉舟端起来,一口一口喝完。窗外的羊叫再没有响起,倒塌的羊圈还在风里吱呀作响。明天,他必须带着一辆几乎散架的旧雪橇,沿着没有路的废弃驿道走出去。